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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垂着头,始终未回头看上一眼。 师尊在前,戮天在后,他似乎再无后顾之忧。 三个人缓缓走出了镇妖塔,向着无归之路行去。
第145章 玄渺 魔渊地处北境之极,距离太虚玄宗足有数万里之遥。 这些日子,各宗除了派人前往苍梧山商讨对策,每日皆遣修士在魔渊边界设下封印,企图挡住那股正在向外蔓延的死气。 被扣在苍梧山的各宗长老们已然回返,带来的不仅有玄渺的联合之议,还有那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各宗震动之余,到底不敢怠慢,纷纷聚集人手,日夜兼程赶赴北境。 太虚玄宗出动了八成修士,七十二峰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如织,剑光如流星雨般划破夜空。 戮天已先行一步,以白虎之名召集残存的妖族。 那些从魔渊中逃出来的、散落在各处的、被修士追得无处可藏的妖物们,听见白虎的召唤,纷纷从藏身之处探出了头。 得知白虎与人族联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 妖与人斗了几千年,杀了几千年,血海深仇堆得比山还高,如今竟然要联手? 后来,他们知晓这是因着沈凝的缘故,那点震惊便淡了。 毕竟结契大典上白虎与黑龙打生打死为争一人的事早已传遍四海,至今还被人挂在嘴边,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众人见着沈凝站在玄渺身侧,一个个眼神怪异,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事。 这位小师叔年纪不大,本事不小,招惹了魔尊不够,连朱雀白虎都为他卖命。 玄渺就在旁边站着,银眸淡淡一扫,那些人纷纷收回目光,目不斜视。 一行人御剑而行,掠过山川河流、城镇村庄。 越往北,天色越沉,云层压得极低,沉沉地坠在天边。 惨淡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像隔了一层纱。 下方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从视野中掠过,有些还冒着炊烟,有些已经空了。 空了的那些,里面未必没有人,只是一个个在睡梦中失了魂,丢了命,无声无息地去了冥界。 沈凝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想起了在奉城里的家人长辈。 天下即将大乱,也不知父母兄长如何? 奉城路远,他们应当无事。 可这死气在魔渊里越积越多,多到封印挡不住了,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一切。 到那时,凡人休提,即便是有修为灵药傍身的修士,沾上即死。 沈凝攥紧了袖中的手,他到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不是只为了离渊和陵光而去魔渊。 他是修士,是这世间万千生灵中的一个。 他有爹娘,有家人,有那些在乎他,他也在乎他们的人。 若连他都不去,还能指望谁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无人多言。 上千人人沉默地穿行于云层之上,耳边只有风声和剑鸣,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沈凝初时见到那表情,无法形容,后来看得多了,便也品味出来了。 那表情,就像是明知前路无光却还要往前走,平静中夹杂着悲壮,无需多言,沉默便阐明了一切。 来的人并没有沈凝想象中的多,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前来送死。 留守宗门也好,当了逃兵也罢,都是人之常情。 他偏过头,看向玄渺,忽然开了口:“师尊,冥界通道在数千年前便已存在了么?” 玄渺微微颔首。 “那时的人们,又该是如何解决危机?” 玄渺望着远方,久久才道:“也如眼下这般。无数天骄以命相拼。妖冢之下,先是人的性命,再是妖族的是尸骨。” 沈凝浑身一震。 他从未听过这等秘辛,掌教没有说过,宗门的典籍里也没有提过。 “历史为何没有记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玄渺沉默了片刻。 “人都死光了,所有的秘密都被埋葬了。” 沈凝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悲伤。 玄渺曾经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他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没有一个人陪他走到最后。 若换了沈凝自己,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声名远扬如何?寿命悠长如何? 没有了那些人陪着,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师尊当初说的那位朋友,是不是死于那个时代?” “是。”玄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率领其他人投身妖冢,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沈凝心头一颤,不知为何,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压得心跳都变得缓慢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他是领袖?” “他是人族领袖。” 沈凝心头颤得更厉害了,他不得不伸手按着胸口,以缓解那沉闷得让他感到痛苦的心跳。 “可是师尊......我翻遍了无相殿里所有的藏书,太虚玄宗的编年史我看过不止一遍。” “我没有看到有记载率领天骄投身妖冢的人族领袖,也没有看到那些战死在黑暗中的天骄。” “那样的人,那样的事,为何无人知晓?” “你知道。”玄渺淡淡道,“所有人都知道。” 沈凝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无法宣之于口。 玄渺替他说出了那个答案。 “他的名字,叫玄渺。” 沈凝的呼吸停滞了。 玄渺不就是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吗? 为什么这个名字从师尊自己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他是谁? 他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些话全装在眼睛里,无需开口,那人已然懂了。 玄渺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覆在了胸前。 沈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狂烈迅猛,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腔里,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玄渺此时此举,他未能理解,却也下意识地去寻找掌心底下那颗与他一同跳动的心脏。 然而,掌中并无搏动。 他以为是玄渺的心跳过于微弱,于是屏住呼吸,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没有。 一下都没有。 沈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种状况他见过。 当初,他刚拜入玄渺门下不久,玄渺在无相殿中打坐入定,气息脉搏全无,他以为师尊死了,哭着跑去叫人,闹了好大一出笑话。 如今,他摸着这空空如也的胸膛,理所当然的认为玄渺也如那时,进入了某种他难以理解的境界。 他仰头望着他,照样是未置一词,但他知道玄渺懂他的意思。 玄渺却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他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说出了那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答案。 他说:“玄渺已经陨落在妖冢。” 他说:“我不过是一缕执念,为了他留下的遗愿而生出的一具空壳。” 所以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情感。 后面这句,他没说,沈凝亦懂。 还有其他一些他以前不明白的事,也都一同明了了。 没有人能活数千年,但玄渺可以。 因为他不是人。 他只是一缕执念,支撑起一具空壳子活在这世上。 真正的玄渺,早已死在了千年前。
第146章 无归 沈凝久久未能回神。 玄渺也未再言语。 两人相顾无言。 眼前魔渊在望,风中隐隐飘来血腥气息。 沈凝口中发苦,喉咙干涩,低声问道:“师尊为何在此时,独独对我说起这件事?” 玄渺望着前方那片灰黑色的天际线,银色的眼瞳里映着那片死寂的天。 “自收你入门,并未授你术法。这一声师尊,我实在当不起。” 沈凝不懂他的意思。 拜师大典是他亲口同意,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他做弟子。 即便玄渺从未教他术法,他还是学会了术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出门之时,沈父教给他的道理。 无论玄渺是何身份,究竟有没有拿他当弟子,他们终究有这一层名分在。 更何况,他们除了拜师大典,还有结契大典。 那两身喜袍,那枚玉佩,那条发带,那些在数千人面前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 玄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当初,我并不想收你入门。” 沈凝抬头望他,“为何?” “我早已不是世间之人,不应与任何人、任何事有牵扯。因果纠缠之下,易受反噬。最好的选择,是远离尘世纷争,不介入他人因果。” 沈凝拽住了他的袖子,下意识更进了一步,喊了声:“师尊。” 玄渺垂眼看着那只拽住衣袖的手。 “你可以不必唤我师尊了。” 沈凝眼中水光荡漾,摇着头,喉头哽咽了。 “你要逐我出师门?” 玄渺沉默。 沈凝摸着他空荡荡的胸口,感受着衣料底下温热的触感,轻声道:“你不是空壳。” “你明明也心动了。你对这尘世也有不舍。你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你也会笑,也会难过,只是你不说。” 他的指尖轻轻抚平玄渺紧蹙的眉心,“但是我知道。” 玄渺眉眼未动,伸手捉住了他的手。 “你的执念是什么?”沈凝问。 “护佑太虚玄宗,守天下太平。” 沈凝望着他的眼睛,“现在天下大乱,魔渊将倾,死气蔓延。你的执念未完。” 玄渺微微颔首。 “待我用尽最后的力量,为你破开魔渊通往妖冢的路。此后的事,自有谢歧接管。” 沈凝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听到谢歧的名字,但他无暇细想,执拗地问:“那你呢?” 玄渺低低叹了口气,“既已知晓答案,便无需再问我。” 沈凝咬着唇,摇着头,像是不敢相信他的话,又像是不愿相信。 玄渺之前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荡,他说若众人陨落,谢歧身份特殊,留作后手。 原来是这么个后手。 他在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用最后的力量把他送进去,把谢歧留在外面等着接替他的位置。 一具活了数千年的空壳,在用尽了最后一点价值之后,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碎掉了。 风声消弭,万物无声。 沈凝刚想说点什么,一道白影从天边掠来。 戮天到了。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召集了残存的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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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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