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主事,您能拨冗前来,贺某感激不尽。”贺深体面举杯,“之前的事荷某已然了解了,闹出那么大纰漏,险些耽误了陛下的千秋大业,实在令人扼腕。如今得陛下信赖,这重任交予贺某,贺某诚惶诚恐,必当竭尽全力,绝不敢出半分差错,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以报君恩。”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出自己的“可靠”,又表足了忠心。 钱主事年约四旬,留着山羊须,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浅浅沾了沾唇,神情里带着官员特有的圆滑。 “贺公子言重了,如今既由贺家接办,便望贺公子能秉持公心,依朝廷章程办事。这大典用纸,关乎陛下文治盛名,万万马虎不得,所需物料种类、数量、规格,皆需严格照单采办,运输仓储,更要谨慎稳妥,账目务必清晰可查。” 他话里话外强调的皆是“谨慎”、“稳妥”、“清晰”,句句都在点上,句句都不在点上。 贺深连连点头:“是极是极!钱主事放心,贺某定当严格遵照朝廷文书,绝不敢有丝毫逾越,该用什么纸便采办什么纸,该走什么流程便走什么流程,账目一事,更会请专人事无巨细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户部与工部的大人们查验。” 他表完态,话锋又是一转,笑容更盛,带着些试探,“只是……钱主事您也知道,这差事繁巨,从南边采购原料到督造生产,再千里漕运至京,沿途人工、损耗、打点…开销着实不小。虽说是皇差光荣,可若垫付太多,周转上…呵呵,还望大人和傅尚书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这结算的流程,能否稍稍通融些许?也好让下面办事的人,更尽心尽力不是?” 这便是开始讨价还价,想要更优厚的结算条件,隐含着对方默许了提高采购单价虚报些损耗的意思。 钱主事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打起了官腔。 “贺公子所虑,本部堂亦知,然朝廷自有法度,钱粮调度、结算核销,皆有定规,傅尚书常教导我等,为朝廷办事,首重‘规矩’二字,只要贺家严格依章程办事,账目清楚,货品验收无误,该给的银子,户部绝不会拖欠一分一毫。” 他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给任何承诺,把“按规矩办”四个字咬得很死。 贺深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是是是,规矩自然要紧,有大人这句话,贺某心里就踏实了。”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撬不开这钱主事的嘴,便又换了个方向,故作推心置腹状道:“不瞒大人,贺某接手后仔细核对了先前薛家留下的些许卷宗,啧,发现其中颇有几处含糊不清之处。那薛涉川,平日看着倒是一副精明稳妥模样,没想到办起皇差来,竟如此……疏漏!也难怪会出那般岔子!贺某必定引以为戒,绝不会重蹈覆辙,定将每处细节都钉死了办。” 他这踩薛涉川踩得顺理成章,既抬高了自己,又表明了自己跟薛家不是一路的。 钱主事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对他而言,薛家如何,贺家如何,都不关键,关键是差事要平稳办成,自己不要惹上麻烦,该拿的“辛苦费”自然也不能少,但绝不能沾上贪墨皇差的嫌疑。 贺深的这些表忠心、踩对手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关心实实在在的条款和风险。 反观隔壁储物间,只见三只大壁虎贴在墙上,三脸认真。 直到“薛涉川”名字传了过来。 贴在墙上的薛淑玉听得最是真切,他本就是荒腔走板受不得气的性子,此刻亲耳听见竞争对手如此诋毁自己的好哥哥,哪里还忍得住?眼睛里冒出火来,牙关咬得咯咯轻响,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拳砸在贺深那张虚伪的脸上! 身体一动,就要从墙上下来。 脚都抬起来了,突闻隔壁传来椅子移动和告辞寒暄的声音。 对话结束了。 晁澈云率先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抬手不失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袖口。 南无歇也同时离开墙面,脸色算不上太荣耀,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中带着威严的姿态。 他一抬头,却见薛淑玉还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贴在墙上,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沉浸在愤怒中。 南无歇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抓住薛淑玉的后衣领将他从墙上揭了下来。 “走了。”南无歇言简意赅,松开手,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淑玉被拎得一个趔趄,落地后尤自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骂道:“贺深那个王八蛋!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哥!小爷我——” “行了,”晁澈云打断他,声音冷淡,“本就是蹲墙根,听也听了,骂也骂不着。” 南无歇拍了拍袖子,随后瞥了兀自气鼓鼓的薛淑玉一眼,嘴角细微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 “听见了?贺深急着上船,户部的人也没打算让他太轻松,”他拍了拍薛淑玉的前胸,“后面有热闹看。”
第119章 钟粹楼外, 三人各自散去。 南无歇慢悠悠踱着步子往南走,忽地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贺深挂着满脸惬意的从钟粹楼走了出来,虽未从钱主事那里得到明确的实惠承诺,但总算搭上了线,自觉这趟不虚此行。 他惯走的这条回家近路,需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区,正当他哼着小曲经过一条小巷口时,前方人影一晃,一人恰好从巷内走出,与他打了个照面。 贺深定睛一看,竟是晁澈云。 晁澈云也“才”注意到他,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微微颔首:“贺公子。” “晁……晁二公子?” 贺深颇为意外。 晁家与贺家在京虽同为世家,但交往并不密切,尤其晁澈云“性情疏冷”, 更少在外应酬,在此偶遇实属难得。 “真是巧遇, 晁二公子这是……?” “路过。”晁澈云一脸和善, “贺公子似乎心情不错。” “哪里哪里, 不过是刚会了位友人。”贺深忙笑道, 心里却嘀咕,这晁二公子今日怎的主动搭话? 他试探道,“晁二公子若无事, 不如……” 话未说完,巷子口光线一暗,又一人踱了进来。 步履慵懒,玄衣墨发,不是南无歇能是谁? 晁南二人俱是一愣。 你怎么也在这? ! 贺深更是蒙得不行,平日里想见这两位中的一位都难,今日倒好,在这不起眼的小巷里,一下子竟“偶遇”了俩! 南无歇看到巷内的贺深,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挑了挑眉:“嗯?这么巧?二位也在。” 说着,目光在那人错愕的神情间转了一圈。 贺深心里虽感不适,面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南侯爷,今日真是赶巧了,竟在此处同时遇到您和晁二公子,方才正与晁二公子叙话呢。” 晁澈云和善亲人的面具好悬没当场碎了,他赶紧轻咳一声稳住,只微微地蹙了下眉,没接话,只对南无歇点了点头。 南无歇被他这演技逗的差点没憋住笑,目光掠过那个假面人,转向贺深,闲聊道:“是巧,前些日子刚听闻贺家得了皇差,还未来得及当面道喜。” “不敢当不敢当,”贺深拱手,“陛下信任,将差事交予贺某,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怠慢。” 晁澈云仍是演得一手好戏,南无歇似笑非笑地听着,随口应和:“哦,那可是重任,贺公子年轻有为,定能不负圣望。” 三人就这么站在巷子里,有头没尾地聊着,气氛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与尴尬。 忽地,不知哪里吹来一股邪风,贺深觉得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好像被什么不怀好意的视线盯上了,可看看眼前两位,一个含笑,一个懒散,似乎又没什么异常。 就在他心底发毛,准备寻个借口告辞开溜时,巷子另一头,突然炸开一声暴喝,将这虚假的平和撕得粉碎! “贺深!你个鳖犊子——!!” 薛淑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子那一端,怒气冲冲地盯着贺深,架势像是一头看见了红布的公牛,一只闻见了肉包子味的疯狗。 贺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定睛一看是薛淑玉,心头火也噌地窜了上来。 薛贺两家不对付是明摆着的事,私下见面从无好脸色。 “薛淑玉?你鬼叫什么?!”贺深涨红了脸,颇有底气地挺直了腰板。 “我鬼叫?我还没撕烂你这张臭嘴呢!” 薛淑玉大步流星冲过来,手指差点直接戳到贺深鼻梁上,“你他妈派人在城里跟那些平头百姓嚼什么蛆?说我哥疏漏?说我薛家办事不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背后评价我哥?!” 贺深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在背后戳薛家脊梁骨的事早被薛淑玉知道了。 但他也不怵,索性蛮横起来,“我说的是事实!薛家办砸了皇差是板上钉钉!我如何说不得?你哥没本事,还不许别人说了?!” “放你娘的狗屁!!” 薛淑玉气得跳脚,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住手!” “薛二!”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出声出手阻拦。 “薛二爷,你冷静点!大街上,成何体统!” 薛淑玉怒火中烧,挣扎着束缚骂道:“放开我!我今天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再让他满嘴喷粪!” 贺深见有人拦着,胆气又壮了些,躲在南无歇身后,还不忘反唇相讥。 “粗鄙!蛮横!薛家就这等教养吗?!” “你再说一遍?!”薛淑玉目眦欲裂。 南无歇手上加力,将人往后带了带,皱眉对贺深道:“贺公子,少说两句。” 晁澈云也冷着脸对薛淑玉提醒道:“薛二爷,薛掌柜知道他弟弟当街要跟人动手吗?”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看似确实是在极力拉架,平息事态。 贺深见两位“贵人”都站在制止冲突的立场上,心下稍安,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整理了一下衣襟,选择不与其计较,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薛淑玉被两人死死拉住,挣了几下没挣脱,又见贺深那副倨傲模样,气得七窍冒烟,差点升天,南无歇和晁澈云对视一眼,松开了薛淑玉的手腕,转身对贺深息事宁人道:“贺公子,今日之事怕是有些误会,还望切莫怪罪,你且先回去罢。” 贺深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尤其不想跟薛淑玉这疯狗纠缠,闻言连忙拱手:“多谢侯爷与二公子主持公道,贺某先行一步。” 说罢,瞪了犹自喘着粗气的薛淑玉一眼,转身就要走。 晁澈云也稍稍放松了对薛淑玉的阻拦,打算等人走后劝他离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5 首页 上一页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