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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崇宪,望着窗外庭院中在闷热里蔫头耷脑的芭蕉叶,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定调子。 “粮储之危,确是要害,此事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须立即行文藩司,乃至京师户部,详陈本地购田可能引发的粮产缺口,恳请朝廷协调,” 他转过身,续道:“钱粮之匮则是根本,我们的详文,必须将你刚才所虑的诸般花费巨细靡遗列成明细,快马加急呈送朝廷户、工两部,要突出陛下钦定工程投入浩大,非一府之力可支,恳请朝廷速拨专款,同时请求朝廷派遣专员协同办理,以昭郑重,也分担责任。” 话到此,没了。 田亩之难他没说。 周秉恒沉默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压力重重后的无奈。 “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决心,所有条件公告周知,给予合理期限,期限内自愿者,优待,期限一过……” 他顿了顿,“便是冥顽不化目无朝廷。” 话到此,又没了。 江崇宪心中暗叹,知道这“目无朝廷”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周秉恒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且应对策略确实考虑了多方面,他也无法再反驳。 “下官……遵命。” 江崇宪起身,郑重一揖,“下官这便去会同经历司经历,依据府尊方略,起拟详细施行条陈与请求朝廷支持的文书。” “好。”周秉恒点头,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崇宪,此事关乎你我身家前程,更关乎一府安宁,务必谨慎,务必……迅速。” 迅速。 极其迅速,这份凝聚了二人焦虑与筹谋的文书,次日便被送出南昌府城,沿着驿道一路向北疾驰,直奔京师。 文书呈递至御前后没过半日,贺家的马车队便载着沉甸甸的官银,在禁军左衙派出的护卫监护下,缓缓地驶离了京城。 李升对江西郡的支持来得直接而实际,周秉恒文书中所忧的庞大开销,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拨出了首批款项,并由如今正需谨慎表现以稳固地位的贺深负责同运协理。 银钱先行,既是解地方燃眉之急,亦是将贺家更紧地绑在这桩皇差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项针对江西缺上层官员坐镇指挥的应对之策,也在宸极殿内尘埃落定。 帝王的目光落在了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身上。 几经斟酌,自有其深意。 许聿修将忠君刻入骨髓,其行事准则唯“上意”是从,此去江西,皇帝无需担忧其自作主张或立场动摇,此为其一。 其二,许聿修资历尚浅,骤登天官之位,着实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服众以夯实地位,外放主持一方紧要实务,正是积累资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其三,以吏部尚书之尊,入江西巡府藩司,临时兼任江西布政使一职,名为“指导支持”,实为钦差,权重足以压制地方一切异议,确保购田植构、保障大典用纸之务以最高效率最少阻碍推行下去。 于是,两道命令相继发出,一道关乎钱粮,一道关乎人事与权柄。 就这样,一队载着真金白银,一队载着天子钦命与勃勃雄心,自京城的两个方向相继启程,目标皆指向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 银钱与权力,皇帝的左右手,即将触及那片因一纸诏书而暗流涌动的土地。 二人刚驶离明德门,另一道旨意便自兵部发出,以更快的速度向南而去。 终点不是江西,而是南疆。 是镇南将军晁逍尘的帅帐。 南疆,津朝版图最南端的屏障,与邻国霄弥国接壤,边境线漫长,虽近些年并未有大规模的战事,但霄弥国从未真正安分,小规模的摩擦、试探、越境滋扰时有发生。 正因暂无大战,南无歇近年并未常驻南疆,戍卫重任主要落在老将晁逍尘及其麾下镇南军肩上。 当南昌府经历司的文书还没来得及被京师大批人知晓时,南疆的兵马已然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镇南将军府所在的松南乡距江西南昌府不过二百四十余里,这点距离,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天。 兵部的调令清晰而直接:着镇南军分兵一千二百,精骑快马,即刻启程,入江西南昌府境,听候当地官府调遣,“协理地方要务”。 提调随行,主帅传令,军令如山。 旌旗微动,铁蹄叩响赣北大地。 *** 南无歇窝在楠楠那张小软榻上,半哄着孩子去睡。 楠楠嫌他身上热,不肯待在他怀里,他没办法,只好孤零零挤在边缘,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无处安放。 天一脚地一脚的给孩子编着故事,脑子早就飞了。 白日里南边来信,说是朝廷急递,命一千二百将士立即北上江西。 这事儿原是不打紧,大靖开国以来便一直是此传统,非战时调兵协助地方,皇令或镇将手令有一即可拨军,只是眼下这当口江西正是多事之秋,支援?怎么个支援?这急递里可没说。 满脑子想着这事,嘴里的故事让他编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错了爹爹!” 楠楠天真无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驴唇不对马嘴的讲述,小眉头微微蹙着。 “爹爹说错了,小老虎是‘偷了’小猴子的果子,不是’买了’。” 南无歇猛地从思绪中被拽回,拼命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胡诌了些什么,面上却纹丝不露,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回找补。 “啊,原本小老虎是打算偷的,可它后来一想,这么做有些缺德,就改了主意,打算掏银子找小猴子正经买。” “是这样吗?”楠楠葡萄似的眼睛溜溜转了一圈,童真道:“可小猴子不卖怎么办?” “有银子拿,小猴子怎么会不卖呢?”南无歇顺着话茬,说得理所当然。 “这些果子是小猴子自己留着过冬吃的呀,怎么会卖呢?”楠楠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全是纯粹的疑问,“卖了,小猴子自己冬天吃什么呀?” ? 猴子吃什么? ! 是啊!卖了小猴子吃什么呢!没得吃冬天就死定了! 所以,小猴子绝对不会卖的! 可它不卖,小老虎会怎么做呢? 偷是铁定偷不得的,毕竟小老虎也是要面子的。 偷不得,买不得,那会怎么做呢? 南无歇自己也跟着纳闷起来。 会怎么做呢…… 圣旨与银子南下,将士却北上南昌……这两者之间,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人家不肯卖,老虎又铁了心非要得到那些果子,它会怎么做?它能怎么做?只要它势必要,它就只剩一条路—— 抢! 不,准确说,是强买强卖! 银子大概还是会掏的,毕竟都已经备好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那掏银子的过程,恐怕就由不得小猴子自己做主了。 榻边,南无歇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妈的,这可不行。
第121章 暮夏的雨带着股缠绵不去的水汽,将田垄间的泥土浸润得黝黑发亮。 收田种树的旨意经过府衙书吏们文绉绉的转译,变成了一张张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贴遍了各村口的土地庙前。 起初是穿着皂衣的府衙书办,带着几个差役,沿着田亩册子,一村一村地“踏勘”。 他们在田边比比划划,低声议论,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农户们远远看着,心头惴惴。 没过几日, 来的不再是斯文的书办,一队队身穿号服的衙役,在面色冷硬的典史带领下,开始直接闯入田间地头。 他们手里拿着新誊写的单子,声音洪亮。 “王老栓家, 坡下旱地三亩二分, 水渠边水田一亩七分,合计四亩九分,依令取半数,三日内, 携田契至里长处画押领银!” “李寡妇家,门前沙地两亩, 后山薄地一亩半, 合计三亩半, 取半数, 限两日办理!” 冰冷的数字从衙役口中吐出,被点到名的农户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官、官爷……那旱地是家里主要的口粮地啊,征了去,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王老栓五十多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佝偻着背,声音发颤。 “吃什么?”领头的衙役眼皮一翻,“朝廷不是给银子了吗?拿了银子买粮去!再说,不是说了,你家可以出个人去给官府种树,一天有工钱拿!” 王老栓的老伴急得直抹泪,衙役脸色沉了下来:“啰嗦什么!这是圣旨!皇上的旨意你也敢违抗?要不要脑袋了?!” 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痛快画押领钱,大家都省事,再敢啰嗦,就是抗旨!锁你去见大老爷!” 同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衙役们起初还带着点程式化的“劝说”,很快便只剩下恫吓与强压,期限一日日迫近,反抗的声音在铁尺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到了限期的最后一日,场面开始失控,对于仍未自愿画押的钉子户,衙役们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在城南二十里有个小破村落,几个衙役围住了老农陈土根家的两亩好水田,陈土根的儿子年前刚娶亲,这两亩田是全家省吃俭用外加借债才保住没卖的,还指望着多打点粮食还债。 陈土根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田埂上,他儿子和儿媳则跪在田里,不住磕头。 “不能收啊!官爷行行好!这田收了,我们一家就活不成了啊!债主会逼死我们的!”陈土根老泪纵横。 “活不成?”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嗤笑一声,“皇上的大事要紧,还是你一家死活要紧?让开!” 说着,伸手就去推搡。 陈土根的儿子年轻气盛,见父亲被推,血往脑袋上涌,猛地站起来想要理论。 旁边另一个衙役眼疾手快,铁尺横扫,狠狠打在他小腿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跌倒在泥水里。 “刁民!还敢动手?!” 衙役们一拥而上,拳脚棍棒立刻如雨点般落下。 陈土根的哭喊,儿媳的尖叫,年轻人的痛呼,与衙役们的呵斥怒骂混成一团。 混乱中,一个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自愿售卖田产契书”,抓住倒在地上的陈土根儿子的手,不顾他挣扎,蘸了蘸他嘴角流出的血,强行在那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成了!画押了!” 那衙役高举契书,对其他同伴喊道。 陈土根看着儿子被打得蜷缩在地,看着那沾着血的契书,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田埂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两片寄托了全家希望绿油油的水田。 衙役们扬长而去,留下泥泞中痛苦呻吟的年轻人和一片死寂的围观人群。 许聿修的车马队伍并未过分铺张,十数名随从护卫,两辆简朴马车,与其吏部天官兼临时布政使的身份相比,甚至显得过于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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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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