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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问一样的话。 等的人却一直没回来。 “晌午之前就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爹爹得回来陪楠楠用午膳啊。” 楠楠高兴:“好耶。” 良久,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攥着南无歇的力道渐渐松了,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南无歇没有抽出手,夜很静,他望着女儿睡熟的脸,白天君王的那些话此刻又一字一句浮上来。 “不若暂且留在京城。” 说得那样轻巧,那样天经地义。 像施舍,像软软乎乎的刀子。 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留下的。 他绝不能让楠楠再经历一遍自己儿时经历的那些孤寂和痛苦,不能让她被牵着手走过漫长而冰冷的宫道,住进一个没有温度只有恩典的地方。 边关要守,国土不能丢,那是南家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 但楠楠是他的,不是筹码。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女儿额发上落了一瞬,然后抽出那只被攥住的手,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 烛火灭了,他在黑暗里又枯坐良久。
第130章 臬司的院子不大, 胜在清静。 温不迟回来时已近亥正,门房的老吏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穿过那道窄窄的穿堂,推开房门,他没点灯, 走到案前,坐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白天看还觉着千头万绪,此刻却像是隔着什么,轻飘飘的,不真切。 楠楠的脸浮上来。 从江南的那只糖画兔子,到那声“温叔父”, 再到巷口扑向南无歇时小炮弹一样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 他闭了闭眼。 她会怕吗? 会的。 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他想起另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也被留在那座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到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少年。 南无歇从来没跟他说过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脚步声在青砖上走过,停在门口。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温不迟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就是这个人? 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 “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这回话多了。 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这话你都敢说? 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那该操心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经历来南昌几年了?”温不迟缓缓开口。 “回大人,四年有余。” “四年。”温不迟点点头,像是在品这个数字,“可曾想过回京?” 何溪没有抬头的说:“下官在此处很好。”他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南昌清净,适合下官这样的人。” 这话有意思。 “何经历是什么样的人?”温不迟看着何溪,那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试探了。 可那道影子却始终低着眉,一动不动,“下官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何溪站起身,恭敬地一揖:“夜深了,下官不叨扰大人歇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温不迟点点头,何溪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身后那人问了一句—— “何经历那日夜宴,可曾抬头看过骆谦?” 何溪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说:“看过,一眼。” “觉得如何?” 屋里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何溪说,“是疯的。” 门轻轻合上,温不迟独自坐在月光里,案上那叠卷宗还摊着,他伸手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晚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 何溪的字工整,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点划。 像这个人一样。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靠进椅背,想着何溪那句“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确实不是。 所以何溪,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 几竿瘦竹,一池浅水。 南无歇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玩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竹叶,捻来捻去。 卫清禾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他,盯着水面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乌野蹲在另一头的石阶上,抱着手臂,脸埋在臂弯里,像只憋屈的大猫。 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沉默了很久。 “不行。”乌野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不行就是不行。”他抬起头,看向南无歇,眼眶有点红,“不管什么条件不条件,楠楠不能进宫,她那么小,宫里那种地方,她怎么活?” 南无歇没接话,手里的竹叶被他捻成了两半。 卫清禾转过身,声音比乌野冷静些,“属下也这么觉着,这事不能依。” 南无歇把断成两截的竹叶丢进池子里,看着它飘在水面上,被锦鲤顶了一下,晃晃悠悠沉下去。 “啧,”南无歇无语了,“这废话还用你俩说?我今儿叫你俩来是干嘛来了?表态来了?” 卫清禾往前走两步,在他旁边站定,“要不就…要不就来硬的?直接带走?” 南无歇更无语了,身子往前一探,“开战是要皇令的,兵部的文书、边疆的物资,你打算从哪弄?” 他嫌弃道:“你以为这是造反啊?” 卫清禾哑了下去,但乌野却上前一步:“造反!对!就是造反!咱们直接造反得了!” “……”南无歇是真的怀疑这俩人今天到底干嘛来了,“你有病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乌野是真的急了,抓了抓头发,“要不我直接进宫宰了这狗皇帝,叫他不干人事。” ? …… “回去蹲着。”南无歇指了指台阶。 乌野听话,依言悻悻地回去蹲着。 卫清禾一口闷气,试探着说:“侯爷…要不…” 他低头看着南无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牌子别递了,咱不去了,他既然不急…那咱们也先别急了?” 乌野蹭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狠狠点头:“就是!凭什么咱们比他急,他一张嘴,咱们就得把命豁出去,把闺女交出去?咱不伺候了!就耗着,看他急不急!” 南无歇没动,看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不知在笑什么。 “是啊,这江山到底姓李不姓南。”他说,“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李家的疆土,李家的百姓,关我南永辞什么事?” 卫清禾和乌野都看着他。 “这话确实对,”南无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这话,我得有命说才行。” 两人一愣,南无歇没再往下说,三个人又沉默了。 池水很静,竹叶偶尔落一两片下来,打着旋儿掉进水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来。 是个小厮,跑得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漆封急报,跪在地上时膝盖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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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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