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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旗还在往前,劈进去,捅进去,碾进去。 所过之处,没有一个敌人还能站着。 他们开始跑,扔了兵器跑,推倒自己人跑,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踩死的比砍死的还多。 欢迎死神莅临凡间,那是生的希望,也是亡的交响,南无歇眼中什么都没有,披风飞舞,屠戮着世间的一切,有风声,没活路。 直到霄弥大军彻底被推出战场,那面旗没有追,勒住了,停在那里,这道线隔绝了所有霄弥人。 线那边是活人,线这边,会变成死人。 赖葵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旗,刀还举着,举不起来了,血还在流,感觉不到了,他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下面那个人翻身下马,看着那人往这边走了一步,看着大鸟落在那人肩上。 就一步,然后那人停下来,看着这片被血洗过的土地。 赖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慢慢跪下去,跪在那些躺着的人中间,跪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旁边,然后,再也不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血腥和焦糊混在一起。 *** 月上树梢,南无歇站在了晁逍尘的榻前。 榻上的人比军报上写的还要糟糕,晁逍尘靠在厚厚的被褥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肩到胸口缠满了白布,布上渗出脓水和药汁混在一起的颜色。 他睁开眼,看见榻前的人,愣了一下。 “侯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南无歇按住了。 “躺着。” 晁逍尘没再动,他看着南无歇,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末将……末将给侯爷丢人了。” 叔父,这是看着他南无歇长大的叔父,是从前南淳风回不来,替帅回京述职家都没回便先见他南无歇的叔父。 此刻是他南无歇的部下。 南无歇没接这句话,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掀开晁逍尘肩上的白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伤到肺了?” “箭头贴着肺叶子穿过去的。”晁逍尘说得轻描淡写,“军医说再偏半寸,末将这会儿就该在阎王殿里歇着了。” 南无歇没笑,他盯着那团渗黄的布,过了一会儿,问:“谁干的?” 晁逍尘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一个无名小卒,霄弥人那边的新花样,专门养了一批射冷箭的,躲在大阵后面,瞅准了就往主将身上招呼。” 他摇摇头,“是末将大意了。”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烛火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能动吗?” “动不了,”晁逍尘说,“军医说至少养四五个月,四五个月后能不能上马,还另说。” 南无歇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压压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晃。 “叔父歇着,”他放下帘子,回头,“明天我再来。” 晁逍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侯爷。” 南无歇停下。 “……粮不够。”晁逍尘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钱也不够,人……不剩一半,您得有数。” 南无歇没回头,嗯了一声,“叔父安心歇着。” 随后,掀帘出去了。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账册、地图,卫清禾和乌野垂手立在一旁,南无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 一本记粮,一本记钱,一本记人。 “满编一万八千人,可战之兵不足六千。”南无歇冷哧一声,又看了那本账一眼,然后合上,“现存军粮最多支撑二十日。” 他把三本账叠在一起,搁在一边,往后靠进椅背里,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子潭啊,你说咱们打仗打什么?” 卫清禾知道答案,南无歇却自己答了:“打人,打钱,打粮,人不够,粮不足,钱没有,这仗,打不了。” 卫清禾与乌野闻言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 南无歇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朝廷的拨款什么时候到没人敢保证,各州府的粮什么时候能运到,也没人敢保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这六千张嘴,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谁来保证?” 没人吭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南无歇抬头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篝火的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坐在火边,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更远处,是看不透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坐很久。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攥了攥拳头,鼻息一叹。 “传令下去,明日起,所有将领卯时到帐议事,一队一队报,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箭有多少,战马还能跑的有多少,都给我报清楚。”顿了顿,“再派人去周边州府,把能调的粮、能借的粮、能买的粮,都给我问一遍,多少钱都行,先把粮弄进来再说。” 卫清禾和乌野面面相觑,“侯爷,周边州府也不富裕,怕是——” “怕是不怕的事。”南无歇打断他,“去问,问了再说。” 卫清禾不敢再言,南无歇扫了那三本账册一眼,随后不知在跟谁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镇南军的兵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没关系。” 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仗,失地、粮草,这是最紧迫的压力,李升从前有一句话说得很现实,主帅比天大,如今这些兵可不一定听他南无歇的,他刚接手,内部后勤事务千头万绪,解决这些现实问题是他树立主帅形象最好的契机。 当然,若是他解决不了,那他就完了。 “那就,看我能不能解决呗。”南无歇继续说道。 帐内又静下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不安稳。 ------- 作者有话说:唔,这场战争戏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从哪个视角切入,最终还是决定勾画一个普通将士,以他的眼睛去看这整个过程能更精确的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前面没出现过他,后面也不会再有他了,叹息啊叹息。
第133章 温不迟坐在案前, 窗外天色已晚,街上的声音渐渐稀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薛淑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还没吃呢吧?” 他边说边打开盒子,“我带了两样点心, 凑合垫垫。” 温不迟没动点心,抬头回视,薛淑玉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相问。 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温大人,这粮,我到底往哪送?” 温不迟没法答。 他知道应该送南疆,军饷是第一位的,可他也知道南昌百姓现在是什么情况,粮价已经在涨了,再没粮进来,会出事的。 “南兄…”薛淑玉开口,顿了顿, “南兄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不迟抬眼。 “他说……”薛淑玉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递过来。温不迟接过, 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管这边。 薛淑玉在旁边,道:“他知道你会为难,所以他说,粮先紧着南昌,南疆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难得没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他:“他那边的难处比南昌这边大多了,刚接手一堆不认识他的兵,底下人服不服还两说,这种时候,他说‘别管这边’……” 他顿了顿,“他是真怕你为难。” 温不迟岂会不懂呢?他闻言没直接接这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反问道:“粮道的事,薛二爷怎么想?” “我?”薛淑玉一愣,“我想有什么用,你们两个说了算,我就是个办事的,跑腿的,但粮就那么多,南疆要,南昌也要,你俩得商量好。”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过话说回来啊,既然温大人你问了,那我也就随便说一嘴……” 他轻咳一声,“温大人,我知道你这边棘手,但南兄那边——” “我知道。”温不迟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外面黑压压一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想着什么。 “南疆的粮,不能断。”温不迟背对着薛淑玉开了口,“他刚到那边,粮若断了,人就散了,人散了,仗就打不了,仗打不了…” 他顿住,没说完这话。 薛淑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南昌这边呢?大人有什么打算?”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半晌也没听见叹气的声音,末了只有被秋风卷远的轻语:“我再想办法。” 薛淑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酸,他想说什么,嘴唇一启,最后还是合上了。 算了算了,不矫情了,左右话都已经从自己嘴里说了,再说什么就不对了,太要了。 温不迟转过身,脸上不见有什么埋怨,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修水那边的粮,先往南疆送,能送多少送多少,越快越好。” 薛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立于黑暗中的那个人一眼,温不迟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大人早些歇息,好好吃饭。”说罢,薛淑玉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 他伸手,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别管这边。 你别为难。 何其之重。 *** 府衙的槐花已经落了,枝桠光秃秃的,衬着灰蓝的天。 堂内茶烟袅袅浮在半空,四人都没说话,气氛闷得像暴雨前的天。 “骆家那七百四十亩水田,”许聿修合上档册,抬眼看向周秉恒,“经历司那边拟的价是多少?” 周秉恒清了清嗓子:“回大人,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何经历拟的是四十三两。” 许聿修不反对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江崇宪思索再三,开口:“骆掌柜那日说的是‘送’,咱们这边拟了价,她若不收呢?” 许聿修看了他一眼,“她不收是她的‘心意’,朝廷给,是朝廷的法度。” 他顿了顿,“两回事。” 江崇宪没再接话,静了很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末了到门口停住。 随后小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诸位大人,骆家少主到了。” 许聿修没抬眼,道:“请。” 门被推开,骆谦迈进来,午后的光打在她身上,一身料子软得像水,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几缕碎发散在耳侧,随着她迈步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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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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