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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不迟还靠在那儿,望着那盏烛火,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轻轻合上,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记得第一次见许聿修的时候,那人站在朝堂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那是帝王的枪,那人一直没变。 *** 腊月十四,子时三刻,熹文宫内烛火通明,李升靠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昏睡了两日,此刻难得睁着眼,目光落在帐顶那片明黄的锦绣上,一动不动。 司徒空跪在床侧,一言不发。 许聿修跪在另一侧,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刚进宫门就被直接引来了熹文宫,一路跪进来。 李升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回来了。”声音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一样轻。 许聿修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许聿修,叩见陛下。” 李升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司徒空身上。 “都来了。” 司徒空垂首,“陛下。” 李升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 “朕的时间…不多了。” 许聿修肩膀一僵,伏在地上的二人皆没有动。 “拟旨。”李升忽然加大了力气说道。 旁边跪着的王德全擦了擦脸上的老泪,直起身子从袖中捧出明黄绢帛,提笔等候。 许聿修和司徒空也等着。 直到三道圣旨相继落下,李升摆了摆手,王德全会意,一边哭一边带着几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烛火跳了跳,司徒空和许聿修依旧跪着,谁也没动。 “朕这辈子,”李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两人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疆土还是先帝走时的那些,推行的新政半道就废了,治过的百姓……”他顿了顿,“饿死过,也乱过。” 他望着那片锦绣,望着那片绣着金线的祥云。 “朕有时候想,史书上会给朕写几笔?还是干脆懒得记?” “大典是朕唯一的指望。”李升说,“修成了,后人提起朕,至少会说一句:这个人,修过一部书。” 他闭上眼,叹息:“朕不算个好君主,朕认了。” 司徒空的肩膀动了动,又压住。 “朕活了二十多年,”李升继续说,“二十多年光阴,放在史书上可能就两三行字,运气好点,占个一页半页,运气不好……” 他没有说完,烛火爆了一下。 “有时候朕好恨。”李升忽然说,声音底下不甘与痛恨在翻涌,“可朕不知道恨谁。” 许聿修抬起头,见李升目光空空。 “恨父皇?恨他叫朕当皇帝,可没教朕怎么当好皇帝。恨那些臣子?恨他们的争斗与忤逆。还是恨自己?” 他顿了顿,“可朕不想恨自己。” 司徒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朕不知道恨谁。”李升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朕只能恨命。” 殿内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呼啸的风声。 “朕的弟弟平钧王,”李升忽然说,“朕不太喜欢他。” 司徒空抬起头。 “可他姓李。”李升说,“是朕的弟弟。” 他看着跪着的二人,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朕死后,你们要帮着他,稳住我大靖山河。” 许聿修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又看向司徒空,“还有那个人,”他停顿,“南疆那个。” 司徒空没有说话。 “朕压了他这么多年,朕死后,不知道朕那个弟弟能不能压得住。”李升说,“你们心里要有数。” 司徒空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望向帐顶。 “朕有时候想,”他说,“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朕会是什么样?” 无人答他。 “可能做个教书先生,可能做个小商贩,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在乡下种地。”他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生惬意。” 他嘴角扬起一点,略显苦涩,“可朕生在皇家。” 李升有气无力转过头,“司徒空。” 司徒空抬起头,“臣在。” “朕交给你的事,你要记着。” 司徒空一念瞬明,道:“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叫道:“许聿修。” 许聿修抬起头,“陛下。” “朕让你回来,就是想让你亲耳听见方才的三道旨意。”李升说,“往后,你就是辅政大臣。” 许聿修内心波澜不止,伏下身,“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稳住江山。” 李升没再有话,些许遗憾令他连眼泪都不舍得流。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他忽然说,“南无歇那个人,你们怕是也压不住。” “可朕没有别人了,还请爱卿,尽力保住我李氏的山河。”李升继续说,“你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朕就把江山交给你们了。” 许聿修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臣…明白。”司徒空和许聿修同时伏下身,“臣等……定不负圣恩。” 嘱托就到这里了,李升没再说什么过于悲楚的,他望着那盏在床尾摇曳的烛火,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吐露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朕这辈子…起初怕父皇,后来怕嵇业……” 两人难以开口,只安静的听。 “再到后来,便是他南无歇…” “可朕还是让他活了那么久…”李升气力早已不足,“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若是当年……” 他没有说完这话,只道:“我…难辞其咎……” 殿内安静了下去,李升的目光慢慢涣散,司徒空抬起头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才几年过去,司徒空第一次见到李升的时候他站在御阶之下辅政,脊背挺得笔直的望着先帝的方向。 司徒空伏下身,额头抵在金砖上,许聿修也伏下身。 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红尘滚滚数千年,人们渺小的与蜉蝣并无二致,在苍凉的天地间,任何过错都被允许存在,任何不甘都不值一提,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一片落叶,最终都归于一片虚无。 或许李升也没天赋,他回天乏术。 对与错都落地生根,他难辞其咎。 故事的结局往往违背初衷,他赍志以殁。 帝王不能怕犯错,帝王最不能犯错,他逆势而终。 他是破败的帝王,他万古不得翻身。 他没想做第二个普兆帝,但他注定是第二个普兆帝。 *** 腊月廿八,南疆的最后一场仗打了十五天。 南无歇身后是刚刚夺回来的那座城,城头的大旗换了,那面“靖”字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坡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把枯草染成黑色,一脚踩上去胶黏。 卫清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侯爷,霄弥宵小往南退了上百里,已彻底撤出大靖地界了。” 南无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的天,望着那些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一地的辎重,倒毙的马匹,还有来不及收走的伤兵。 这一仗从初秋打到岁末,从落叶纷飞打到天寒地冻,几座城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又丢过,最后又拿回来。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侯爷,”卫清禾开口,顿了顿,“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 南无歇没有回头,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卫清禾看着那抹背影,亦不语。 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转过身,眼神中像是燃起了什么,异常坚定。 “传我口令,” 他将手中长刀上的血迹往身上擦了擦,随后送回了腰间的鞘里。 “咱们,班师回朝。” “是!”卫清禾领命道。 帝王驾崩的消息传遍大靖那日恰是除夕。 三道遗诏,同日颁行。 其一,晁家次子接掌镇南军,擢镇南统帅。 其二,大典之修,永不停辍。 其三,传位于平钧王,李征。 ———卷(二)完——— ------- 作者有话说:唔,寥寥六十几万字我竟然墨迹了半年之久我检讨!我认错! 【滑跪】 关于这两章的格式问题:唉其实我也很纳闷,我在原码字软件上是正常留了间隔的,可不知为何贴到晋江后台就变得如此紧密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这次我也吓了一跳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用晋江码字下一章就正常了 大家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留言~
第152章 皇帝的丧钟辰时敲响, 钟声沉郁如铅,自皇城深处层层荡出,漫过京城九门, 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足足回荡了一个时辰。 红灯笼换成了惨白的丧灯,连夜搭起的戏台悄无声息地拆了架子, 酒楼里备了半个月的年夜饭原封不动地撤下。 欢声笑语被生生掐灭在喉咙里,这个年无人能过, 无人敢过。 天督府衙门蛰伏在东城深处,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檐下的灯笼也换了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无端心烦意乱。 门环砸裂的声响让里头当值的差役猝然一惊,刚要厉声呵斥,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南无歇此刻的脸色太过骇人,面沉如水,目露寒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仿若下一步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找你们头儿。”冰冷的问话如波涛前的沉积,差役喉结滚动, 颤颤巍巍往里头指了指。 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 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 “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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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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