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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东山没理会许聿修的怒斥,继续对着南无歇说:“南公定然明晰,先前怀止打发了何溪去了南昌,归根结底是在保他的命,南昌后路如何彼时尚不明,但何溪这样的人留在京城必死无疑,官家容不下他的!” 他苦苦求着,“南公,怀止不是坏人,他可以不死啊。” 人心各异,一如人面不同,安守本心,无涉对错,或许都对了,或许都错了,燕东山说的一点不假,当初许聿修打发了何溪确实这么考量的,何溪那样的人去了远方生死不一定,但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必死无疑。虽说后来何溪依旧没能逃过命运的折磨,可这结局跟那一刻许聿修的初衷无关,而关于这一点,当初几人在山头喝酒的时候南无歇就已经猜到了,这因如此,他才从未考虑过打掉许聿修这个人,他看的明白许聿修的善。 南无歇面对这混乱又算不上薄情的局面,一时间哑然失笑。 天意弄人,人弄人。 “他可以不死,”南无歇重复一遍,戾气与委屈一同翻涌,“现在是他要杀我!!他可以不死,他确实可以不死!!” “冷静!!冷静!”燕东山看着颈间的刀又深了一分,飞快看了一眼南无歇,见他此刻暴怒,眼神更急着说:“我了解他,他不是奸佞,不是小人,他只是暂时没有想通,求南公放过他,我会带他离开,绝不会再染指朝堂,不会阻挠南公想做之事。” “燕立之!!”许聿修是三人当中最最崩溃的,他比南无歇反应还大,“我再说一遍!我们情谊已尽断!我许怀止从此与你再无干系,是生是死是庙堂江湖都与你无关!你出去!” 南无歇被二人的各执一词搅得天翻地覆,烛火摇晃,揉皱了三人的眉眼,也映红了三人的眼眶。 “离开…都要离开…”南无歇声音沉下来,或许是他原本想的太过天真,无论是燕东山还是许聿修,他都是要留的,因为无论谁去做皇帝,良臣难得啊,包括先前的苏湛彧,南无歇比谁都希望这几人日后继续辅佐新君共创山河。可如今呢?苏湛彧拒绝他,许聿修要杀他,燕东山欲带许聿修远走高飞不碍他南无歇的眼,这一个二个的,都选择离开他。 “我原以为,我南永辞一生坦荡没有败笔,如今看来,处处败笔。” 殿内彻底死寂,连许聿修都猛地抬眼,燕东山也怔住了,握着南无歇手腕的手微微松了一丝。 南无歇站在对面,只觉得心口那股被逼出来的杀心一点点散了,化为深深的无力,他本来就不想杀,现在被这么一闹,更是没了气力。 他第一次发觉,手握再大的权也同样憋屈。 即便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长长吐出一口气,刀依旧横在许聿修颈间,南无歇却再也没有往下压的力气。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等南无歇下手,等许聿修赴死,等燕东山绝望,南无歇闭上眼,心头一片悲凉。 再睁开眼,他眼底已经没有了杀气,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决断,缓缓松了握刀的手,刀刃一点点离开许聿修的脖颈。 “走吧,走吧。”南无歇声音很轻,“别再回来了,倘若再有一日踏回界内,杀你。” 一句话,定了生死,也定了余生。 南无歇不再看二人,挥了挥手,声音冷定:“拖下去,按令处置。”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聿修的手臂,许聿修挣扎着被拖走,出殿门的前一刻目光轻轻落在燕东山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眼,轻得像风,却重得像一生。 燕东山站在原地,心中轻轻一叹,对着南无歇郑重躬身道:“多谢南公大人大量,还请南公放心,今后余生,燕某——” 话当说到这里,南无歇打断道,“你不能走。” 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留下来。” 说完也没解释,疲惫不堪的就往门口走去,燕东山僵在原地,看着南无歇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反应了过来。 殿内烛火摇曳,照亮一地狼藉,南无歇一步一个深坑,只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涌上来,他如今大势在握,如果他想称帝,明日那个龙椅便可以成为他的战利品,李升已死,李征也被他亲手解决,大仇已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南无歇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或许可以不是敌人,只是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局,爱错了人,守错了道,而这世间最悲壮的从来不是战死,是你拼尽一切,守住了自己认为应该守住的东西,最后却只能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无人记得,无人问津。 南无歇如此,许聿修如此,苏湛彧如此。 所有人都如此。 ------- 作者有话说:愉快的假期结束了,今日双更给大家助助兴吧后面还有一章~
第170章 日光扶摇直上, 曙色破开层层云海,倾洒在大靖王朝的宫阙之上。 太极殿作为王朝正殿,矗立于皇城之巅,金瓦顶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金光,飞檐悬翘间一切的华丽都被殿外森严的肃穆压得声息微弱。 石阶从殿门一直延伸至中央,阶两侧执戟而立的禁军,偌大的宫城唯有风穿殿宇的低鸣,透着山雨欲来的庄重。 殿内雕梁画栋的蟠龙柱直抵穹顶,柱身盘龙双目圆睁似要腾空而起,御案之上早已摆好传国玉玺、祭天礼器。 朱红地毯从殿门铺至龙椅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手持笏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暗暗望向殿内最高处的龙椅方向。 宫变动荡, 整个皇城历经血火洗礼,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 铁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作数,手持武器的人的发言是具有绝对性的,这万里江山, 这至尊龙椅,如今只能属于南无歇。 朝臣们心中各有思量,可无人敢有半句异议,这场登基大典,不过是走一场既定的礼制流程,宣告新朝的开启。 吉时渐近,赞礼官身着大红礼服,手持礼器,立于御阶之下,殿外礼乐官备好雅乐,所有人皆静候大典开启,所有人都等那个执掌乾坤的男人身着龙袍,步入太极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接受百官朝拜,开启属于他的帝王时代。 “吉——时——到——” 随着赞礼官一声悠长的唱喏,礼乐声骤然奏响,庄重肃穆的雅乐弥漫在整个太极殿,殿外侍卫扬鞭,三声脆响穿透云霄,鞭声落定,雅乐渐缓,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朝臣齐齐低下头,目光垂落地面,连殿外的风都似停了下来,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殿门之处,等着那场注定到来的登基盛典。 几息过后,殿门之处迟迟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明黄色龙袍身影。百官心中微疑,却依旧不敢抬头,唯有零星几人按捺不住心中诧异偷偷抬眼望向殿门,赞礼官手持玉圭,站在御阶下,眉头微蹙,扬声唱道:“请新帝入殿,登极——” 一声声唱喏宣告新朝诞生的号令,就在众人诧异渐生之时,殿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缓缓靠近着,百官心中一松,纷纷垂首,准备行跪拜大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颀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之处。 日光顺着他的身形洒落,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可当众人看清他身上的服饰时,全场瞬间死寂,所有准备叩拜的动作僵在原地,无数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而是一身赤金,衣袂之上绣着暗纹云鹤,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一身规整的侯爷官服。 南无歇就这般踏入太极殿,步履从容,目光平静,扫过殿内错愕万分的文武百官,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句言语。 径直穿过分列两侧的朝臣,无视所有人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并未踏入朝臣队列之中,静静站在队列外侧,立于最前端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眼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哗然与错愕都与他无关。 殿内压抑的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懵了。 为何身着侯服?他不是要登基为帝吗?他不穿龙袍,不登龙椅,身着侯爷官服立于百官之列,究竟是何用意?朝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却没人敢出声询问。赞礼官也一时间忘了接下来的礼制流程,整个人不知所措。 龙椅依旧空着,御案之上的玉玺静静摆放,礼乐停在半空,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南无歇身上,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气息间任凭众人目光灼灼,他自岿然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轻缓而沉稳,带着几分温润,与南无歇的压迫感截然不同。众人下意识转头,再次望向殿门,只见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入殿内。 苏湛彧一身长衫,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慈悲。 再一看去,他的怀中此刻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 那孩童不过周岁大小,身着一身精致的明黄色小龙袍,绣着小巧的盘龙纹样,闭着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湛彧怀中,呼吸均匀,全然不知殿内众人的震惊,也不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帝王服饰。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身着小龙袍的孩童,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反应不过来。 南无歇静静看着苏湛彧,两眼空空,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苏湛彧抱着孩童,踏上了御阶。 御阶层层而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那道素色身影,看着他绕过摆放着玉玺的御案,一步步走向那把空悬的至尊之位。 苏湛彧走到龙椅之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怀中的孩童轻轻放在了龙椅之上,孩童懵懂地眨了眨眼,看着殿内众人,小手轻柔地抓着龙椅上的蟠龙扶手,咿呀了一声,天真无邪。 苏湛彧立于龙椅一侧,垂首而立,阳光透过殿门,明黄色的龙袍熠熠生辉,南无歇依旧身着侯服静静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孩童,坦然平静,无悲无喜。 殿内依旧死寂,所有朝臣僵在原地,心中的震惊翻江倒海,此前所有的预判、所有的笃定,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谁也不曾想到,这场万众期待以为南无歇会登基称帝的大典,最终迎来的新帝,竟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而那个一手颠覆旧朝的南无歇终究放弃了至尊皇位,以臣子之身,立于这太极殿内,守在这新帝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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