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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小吏快步走进来,凑到傅睿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傅睿州的眉头随低语皱起,随后他挥了挥手让小吏退下,抬头看向贺醒时,语气缓和了些:“贺公子先坐会儿,我出去见个人。” 贺醒心里也犯嘀咕,却没多问,只在椅子上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傅睿州走出值房,就看见嵇舟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色长衫,手里攥着把折扇。 听见脚步声,嵇舟转过身,快步走上前,对着傅睿州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傅大人安好,晚辈嵇舟,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他姿态放得低,没摆世家公子的架子,给足了傅睿州面子。 “嵇公子不必多礼。”傅睿州连忙抬手虚扶,心里却更警惕了,“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 “大人客气了,晚辈不曾有事所托。”嵇舟语气平和温雅,没提账册,反倒先聊起了别的:“家父常念叨,与傅大人同朝为官这些年,合该帮衬协助多多走动,却各自忙于两部分内公务,反倒少了来往,” 他温尔一笑摇了摇头,“父亲一直评惜呢。” 这话乍听似是示好,但傅睿州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对这般绵里藏针的“话中话”最是敏感。为官之道,贵在听话听音,即便有时只是自我的过度解读,但多思量些总归是没错的。 嵇舟的这开场白怎么听怎么都带有一丝威逼利诱的气息。 “帮衬协助”?怎么个“协助”? “啊…是啊…”傅睿州陪着他演,顺着他说:“是啊,与嵇大人理应共同为朝廷、为大靖协同出力,也是我的问题,看嵇大人公务繁忙,一直也不敢叨扰。” “家父处事确实过于谨慎,加之避嫌之故,这才也不曾叨扰傅大人去,” 嵇舟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话锋终于转向了正题,“但大人户部公务亦是忙碌,抽不开身也是正常的,听闻傅尚书近日在查去年漕运改道的账目?说来也巧,晚辈前几日与贺兄闲谈时听他提起,去年暴雨冲毁堤坝,他带着工部众人连轴转了半个月,既要督催工队,又要统筹物料,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账册核对的事给耽搁了。” 傅睿州心里明白嵇舟到底想说什么,却也没点破,只顺着话头说:“这事儿也是陛下今晨方才同我说的,起初我也吓了一跳,按理来说,漕运改道事关重大,怎会出现银两纰漏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正因为事关重大,又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这才必须按照规矩办。” “傅尚书按规矩办事,是应该的。”嵇舟笑了笑,语气诚恳,“只是晚辈也得跟傅尚书说句实话,贺家管漕运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贺大哥性子直,有时候顾着办事,倒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忘了,有时事情一多,他说话没轻重,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傅尚书多担待,若是这账册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是需要说明其中原委,别让小事闹出误会,伤了户部和贺家的和气。” 傅睿州心里了然,他不动声色地问:“公子的意思是?” “提起去年漕运改道,晚辈突然想起来些细节,或许傅大人用得上。” 嵇舟顿了顿,将整个“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嵇家在宿州有个石料场,去年贺大哥确实从我们这儿调了不少石料,没走官账,直接用漕运的银子结了,有十万两是付我们石料场的钱,还有五万两,是贺大哥通过石料场的账面付给了江南工队的工钱,只是这些账都在嵇家的私账上,没跟漕运仓的账合到一起,晚辈担心这十五万两的银子会给傅大人带来麻烦,这才特意跑来跟您说一声。” 这话说的太周全了! 傅睿州知道嵇家确实握着一个石料场,但漕运改道时是否收到十万两的石料钱无从查证,对方这么说不过是想帮贺醒圆谎,同时也给傅睿州一个理由和“借口”。 但话说回来,嵇舟也并没有提十五万两亏空的事,只是说石料场的账上出现过十五万两的流水,至于这两个“十五万两”是否同出一体,那就是你傅睿州的选择了—— 日后两部尚书同朝为官,贺家掌握半数商户命脉,“说辞”我给你了,这面子你户部尚书卖是不卖? 先前的“帮衬协助”四个字终于让他嵇舟画上了一个亦刚亦柔的圆满弧光。 傅睿州的眼睛亮了亮,却很快又沉了下去。 即便嵇家的私账他户部没有搜查令没法查,但谛听台那边总得给个交代。 可嵇舟都这么说了,就等于把嵇家也拉了进来,他若是再揪着不放,就是同时得罪贺家、嵇家两家世家。 “原来如此。”傅睿州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若是有‘嵇家的私账佐证’,那这事就好说了,只是贺公子刚才没提这事,倒是让我误会了。” 傅睿州也不是吃素的,为官多年中庸圆滑又深谙自保之道,不动声色的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他这话说的并不算直白:我此刻查不了你嵇家的账,你有时间做任何事,但上面是肯定要查这账的,你最好做足准备。 而且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户部无关。 “贺大哥是怕牵扯到嵇家,才没说。”嵇舟足够聪明,他听懂了这话,“晚辈这就去跟家中管事说,让他把嵇家的私账副本送过来,再补全漕运仓的账册,明日一早就给傅尚书送过来。” 傅睿州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些:“有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账册齐全,这事就算了。” “多谢傅尚书通融。”嵇舟又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晚辈就不打扰傅尚书办公了,明日让人亲自送账册过来。” 看着嵇舟离开的背影,傅睿州站在廊下,挥了挥手。 “大人。”一个小吏立刻上前。 “去把贺公子请回去吧。”傅睿州轻声说道,小吏刚要转身,他又补了句:“恭敬点。” “是。” 老尚书此刻心里五味杂陈,这事看似是他给了嵇家面子,实则是借坡下驴,真要跟两家世家硬碰硬,他这个户部尚书还真没那个底气。 他摇了摇头,低声叹了口气,皇帝、世家、谛听台…这些个神仙打架,何必如此为难他这个老人家呢? “难做啊……”老人家喃喃道。 次日,两本账册被递上了龙案,一本是贺醒送来的漕运仓补记账,另一本是嵇舟让人捎来的嵇家石料场私账。 在此之前,老尚书翻了整整一个时辰,这账册做得滴水不漏。 漕运仓的账上,五万的“开销”都附了工头的画押;嵇家的私账里,石料的采买、运输记录一应俱全,甚至连江南那边的人工队都有“收条”,可傅睿州心里门清,这些都是假的。 但他不能查,他也并不想查,嵇家在江南官场的党羽遍布,真查下去,只会惹来更多麻烦,他只能亲手把账册送到宫里,让上头打架的神仙们看着办。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温不迟站在殿中,低眉垂眸一言不发,他早料到嵇舟会动手脚,更早在他去寻贺深之前就对帝王提过:贺家与嵇家早有勾结,江南多是嵇家党羽,只查河工的账恐难一击致命,不如再等等。 可当时李升眼里满是对贺家的忌惮,只说“朕等不了了,贺醒替嵇家握着漕运,再放任下去,京中粮市怕是都要被他们把持”。 他温不迟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领命。 “这就是你说的‘实据’?!”李升把账册扔在案上,“温不迟,朕让你查贺醒贪腐,可你看看!现在账册全是’合规’的!朕若是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朕故意针对他们了!” 温不迟躬身行礼,“回陛下——” “跪下!!!” 帝王之怒冲上房梁,震软了殿内所有人的膝盖,殿内从两侧的宫婢宦官,到中央的两位重臣,全部齐刷刷跪了下去。 温不迟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缓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臣办事不周,没能提前防着嵇家做假账,让陛下陷入两难,臣罪该万死。” 他没提自己曾提醒过“无法一击毙命”,更没敢流露出半分“陛下急功近利”的意味,没办法,君臣有别,错永远只能在臣,不能在君。 “办事不周?”李升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是谛听台的掌印官,查个案子都能被嵇家、贺家联手摆一道?朕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温不迟依旧垂首,指甲掐进掌心,压下那股憋屈,他明明知道贺醒吞了二十万两,明明知道账册全是假的,却只能看着贺家、嵇家全身而退,他也明明提醒过李升此事怕是成不了,可事情砸了还要被怪罪“忘了本分”。 他不能反驳,更不能辩解,只能受着。 旁边的傅睿州死死低着头跪着,大气不敢喘。他隐约猜到了温不迟曾劝过皇帝,此刻看着温不迟独自扛下所有罪责,心里竟生出几分同情,他何尝不是这种感觉? 替君办事从来都是成则君恩浩荡,败则臣担其过。 李升骂了半晌,语气才稍缓,却依旧带着冷意:“这事就先到这,贺醒的账册‘合规’,你的谛听台再揪着不放,只会让世家觉得朕苛待他们,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别再这么毛躁。” “臣…遵旨。”温不迟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口窝囊气堵得他发疼。 他认了错,领了罚,因为那是皇帝,是他的主子,他除了咽下去,别无选择。
第27章 温不迟走出皇宫大门, 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挡了挡光,李升最后那句“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又闷又疼。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脚步都刻意放得稳了些, 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憋屈,稳住体面。 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一个披着黑金大氅的身影斜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他那枚价值不菲的扳指,笑眯眯地朝他看过来。 那大氅衬得南无歇肩宽腰细大长腿,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毫不费力的掌控感。 温不迟此刻实在是不想面对那人,只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连余光都没往那边扫。 “温大人这是打算装没看见?”南无歇的声音悠扬传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他并没有动,依旧那么靠在树上,连抛玉扳指的动作都没停。 温不迟停住脚, 侧过身斜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南侯爷在此等候, 是有要事寻下官?” 南无歇这才直起身, 慢悠悠朝他晃过来。 二人相对而立, 没靠得太近,但南无歇身上的檀香还是飘到了温不迟的鼻子里。 “怎么还穿青色?”南无歇玩似的笑着,说, “而且怎么也不带我送你的玉佩?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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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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