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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胡三突然低吼一声,扇子“啪”地拍在桌上,“温大人查这些陈年旧事,是想笑我出身卑贱,还是想拿这些拿捏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温不迟抬眼,目光里只有一种冷冽的清明,“你该懂被逼迫的滋味。” 胡三瞬时被这句话勾起了回忆,他钉在原地,想起山匪对他的百般折辱,想起自己在码头被工头踹肚子的疼,想起在街头被人泼冷水的冷。 可那些上辈子的记忆很快被另一种念头覆盖,他挨了那么多苦,凭什么不能往上爬?凭什么不能让别人怕他? “温大人,这不一样的。”胡三说,“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活到今天,他们是活该,谁让他们贪心,想借我的钱发大财?谁让他们手贱,非要上桌赌钱?” “是,他们活该,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曾经的你确是无辜,你受够被欺压,于是不想再无力的活下去,也正因如此,我此刻才会坐在这里,”温不迟抬眸,眼底一片冰冷,毫无温度,“胡本曦,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他顿了顿,“你别会错了意。”
第46章 温不迟很是了解被人逼上梁山的滋味, 他此刻对胡三的审视可不只是因为差事在身,还有在面对一个跟自己相似经历、又跟自己做了同样选择的人时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男人又怜又恨,怜他想他得偿所愿受众人惧怕,恨他想他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 厢房内一室寂静,二人对望, 皆是冷寂。 须臾,温不迟缓声开口:“交, 还是不交?” 胡三眯起眼, 扇子停在胸前:“交不了。” “好。” 温不迟只说一个字,猛地抬手,掀翻桌面。 紫砂茶盘、剩余的茶杯、账本、算盘,瞬间被掀翻在地,“哗啦啦”一阵乱响。 碎瓷片溅到胡三的鞋面上, 他猛地后退,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就都别谈了。”温不迟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没了之前的平静,“戎珂!” “在!”戎珂从房梁而降。 紧接着,厢房的四扇窗户同时被破,十来个影卫跃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手里的短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瞬间就把胡三围在了中间。 胡三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脸色从煞白变成铁青:“你……你们敢在这儿动手?外面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温不迟走到他面前, 眼神寒彻刺骨,“方才外堂的那些个伙计现在应该在影卫的刀下哭,至于你养的那群打手……” 他微微歪头, “应该连哭的机会都未曾有,已经成为影卫刀下的亡魂了。” 胡三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被影卫用刀鞘抵住了喉咙。 “搜。”温不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地窖里的账本、库房里的银子、被扣押的商户,全带出来,聚财坊的牌子,拆。” 影卫们应声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胡三的挣扎声、远处赌徒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却盖不过温不迟的脚步声。 他走到堂屋时,赌徒们已经被影卫控制住,那些被高利贷逼债的商户吓得腿软,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就跪,纷纷磕头。 温不迟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戎珂。” 他回头,“欠账的商户登记造册,至于胡三和他的党羽,砍了。” “是。” 温不迟没再停留,走出聚财坊时巷口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摇晃,他深吸了口气,凉气带着草木的清新,终于驱散了赌坊里的浊气。 他回首看了看坊内的混乱,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深不见光的痛恨下了杀手,血洗了胡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 他恨。 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 他恨。 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 他恨。 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 他恨极了。 他杀了他自己。 *** 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午时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雨下到第三天,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瓢泼之势未减,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 第五天清晨,城西的“通济桥”终究没撑住,那座百年石桥在洪水里挣扎了整夜,最后在东君初生之时“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断裂的石拱堵在河道中央,浑浊的黄水瞬间漫过堤岸,朝着灾民聚居的西棚区涌去。 雨停时,半个城都浸在水里,西棚区的草屋塌了七成,污泥里漂着破棉絮、烂菜叶子,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灾民们踩着齐膝的泥水往高处爬,哭喊声里混着求救声,像是末日般肮脏混乱。 而真正的麻烦,在次日彻底爆发。 先是西棚区有个老汉上吐下泻,拉出来的全是黑水,皮肤泛着青紫色的斑,不到一天就没了气。接着是两个孩子,症状一模一样,浑身滚烫,皮肤上的红疹破了之后,会渗出腥臭的黄水。 “是时疫!”有懂行的老医工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瘟疫!” 人们的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半天就席卷了全城,灾民们疯了似的往城门口挤,哭喊声混着呕吐声,把刚平静没几天的歙州又搅成了一锅沸水。 “已经封了好几个棚区。”嵇舟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被守卫拦住的灾民,眼底覆着层青黑。 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先是指挥加固河堤,后是抢救被淹的粮库,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总是熨帖的衣袍也沾着泥点。 栾序承手里捏着张药方,眉头拧成个疙瘩:“药铺的黄连、金银花都空了,刚让人去衢州调,最快也得四天,现在发病的有三十七人,都集中在被淹的西棚区。” “封城,”嵇舟斩钉截铁中带着无处遁藏的疲惫,“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按通匪论处。另外,立刻封锁消息,歙州死了只苍蝇都不许城门外的人知道。” “封城?”戚谌徽猛地抬头,“明瀚兄,西棚区还有上千人,不赶紧疏散怕是——” “疏散到哪去?”嵇舟打断他,“让他们跑到衢州去?让瘟疫整个江南蔓延?到时候朝廷知道这里的情况后追责,你、我,还有整个歙州的官吏,谁担得起?” 戚谌徽噎住了,他知道嵇舟说得对,可他终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从小背着“之乎者也”,见不得这样的“牺牲”。 “文景,你带人去烧西棚区。”栾序承忽然开口,“把所有烂草、污泥、死物全烧了,石灰不够就用灶灰,必须在今晚烧透。” “烧?”戚谌徽皱眉,“那里还有活口……” “活口可以迁到东棚区隔离起来。”栾序承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剩下的只有疫病源,你要是念及仁心,就该知道烧干净了才能少死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人在东棚区备了棺材,烧之前,让他们把亲友的尸骨迁走。” “河道那边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嵇舟看向栾序承,“通济桥的断石堵着水,不把积水排出去,瘟疫还得反复。” “我这让人去清淤。”栾序承道,“商队的伙计里有几个懂水性的,让他们带着工具下去,天亮前必须通开。” “我随你一同过去,”嵇舟理了理蓑衣,“跟底下的人说一声,不管他们怎么闹,都不能开城门,真闹大了,就说是衙门下的令。” 他刚说完,正撞见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来:“嵇公子!不好了!西棚区的灾民抢了医工的药,还把隔离棚给拆了!” 嵇舟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栾序承道:“河道那里我自己去,你先去西棚区吧,带着护卫,必要时……不用手软。” 栾序承点头,转身去召集人手。 西棚区的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戚谌徽站在远处,看着火光舔舐着那些破烂的草屋,听着灾民们“嗷嗷”的哭喊声,忽然觉得眼睛疼。 他让人给哭闹最凶的几个灾民塞了锭银子,又让人把抢药的那几个捆了,扔到了隔离棚最里面。 “公子,这样……妥当吗?”旁边的生员小声问。 “你以为我想?”戚谌徽的声音很轻,“我戚家在歙州百年,根基不能毁在这场瘟疫里,他们闹得越凶,朝廷越会觉得我们治下无方。”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照亮的夜空,“至于其他的…哎,等熬过这关,再给他们立块碑吧。” 与此同时,嵇舟正在河道里指挥清淤,冰冷的泥水没到胸口,他咬着牙帮伙计们推卡在石缝里的断木,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栾公子”。 他抬头,看见栾序承站在河堤上,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等他爬上岸,才发现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刚让人从船上拿的,填填肚子。”栾序承递给他块干布,“西棚区烧完了,死在里头的人…” 他没说下去,嵇舟却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一方水灾瘟疫横行,死伤无数,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有的是灾民,有的是歙州土生土长的当地百姓,受难人数绝非一百二百能打住的。 这是罪,这是治理无方的大罪。 “不用担心,知州也怕丢了他的乌纱帽,有他在前面,具体死了多少人总不会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嵇舟接过干布擦了擦手,随后拿起肉干,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说…是天意吗?” 栾序承没回答,只是拿起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天意也无妨,便是天意也败不了我。” 瘟疫爆发的第二天,歙州城的空气里已经飘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腐臭,温不迟站在通济桥的断口处,官袍的下摆沾着的暗红泥渍,混着药渣和说不清的秽物。 “大人,医工都到齐了,在东城门内搭了临时诊棚。”孟枕堂递上块浸过艾草水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戚公子那边刚派人来,说西棚区的隔离栏不够,想借咱们的铁网。” 温不迟没接帕子,只看着河道里漂浮的药渣,定了定神。 如今局势太乱,嵇舟一派的打算他自是猜的清楚,当地官员怕朝廷明晰情况降罪,嵇舟怕他嵇家在江南一带的官员网因歙州州府斩落马下而漏个窟窿,戚家怕百年声誉一朝受损,无论站在谁的角度,歙州如今的情况都不会传到远方。 “派几个人手,把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一并送过去。”温不迟缓缓开口。 孟枕堂应了声,刚要转身,就见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快步穿过诊棚外的灾民群,直奔这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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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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