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座之上,天子的身影丝毫未动。 良久,那身影才微微前倾,玉珠轻晃,李升缓缓开口。 “准奏。” 二字落地,金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与骚动。 清流官员面露错愕,不敢相信陛下竟真会问责刚立下大功的燕东山。 而嵇业残党更是面无人色,连燕东山都难逃训诫,他们这些附庸嵇业之辈的下场可想而知。 更多的是那些中立观望者,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骇浪翻涌。 然君王之裁,言出法随,话既已下,此事,便是定了。 扶光入沧渊,扶摇惊砂起。嵇家这座经营数十年的权力大厦,在今晨朝会上的一道道奏报中轰然倒塌,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已然随着帝王最后那两个字的落地,敲下终局。 *5 至于燕东山之罪,“御下不严”委实不是李升心中给他定下的罪名。 那深夜送至燕府的木盒才是。 李升心中明镜也似,他绝不容许掌风闻劾奏的御史大夫,与那手握兵权行事无忌的侯爷之间有丝毫默契。 因此,拿掉燕东山成为了必然。 让朝堂之中的清浊通通牢记为臣之本分、知晓这万里山河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方是帝王准奏的深意。 帝心如渊。 深浅莫测。 ------- 作者有话说:*1:“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出自清代张问陶的《咏史》,原文:贪人败类久弥漫,一旦天诛不可逭,释义:贪官污吏败坏纲纪已久,终遭天谴,无处逃避。 *2:“玉匣开函水见犀”出自唐代杜牧的《杜秋娘诗》,释义:打开证据之匣,真相如犀角般显露无遗。 *3 :“万卒寒心胆自摧”出自明代郭登的《凯歌》,释义:无数恶人顿时心寒胆裂。 *4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出自唐代白居易的《读张籍古乐府》,释义:长期作恶必酿灾祸,恶行满溢终将落入法网。 * 5 :“扶光入苍渊,扶摇惊砂起”出自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纤凝翠微巅》。
第86章 嵇家这棵巨树一朝倾颓,嵇业、嵇舟父子锒铛入狱,等待着明日的处决。 而明日,也是会试大考之期。 贡院的门楣已然擦亮,等待着天下学子,也等待着那位新定的主考官。 苏府书房内,烛火轻摇,映着苏湛彧清癯的侧影,他独自静坐于窗边,望着天上那一轮高悬的的明月。 嵇明瀚。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泛起,带着陈年的温度。 也是这样一个朗朗明月之夜,他们在月下击节,畅谈天下抱负,许下澄清吏治、辅佐明君的诺言。 儿时的愿望太过于伟大,伟大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那些愿望落空的代价。 但往往现实就乐于同可爱的人们开这样绝对压制性的玩笑, 他们所有人的愿望全部落空, 无一幸免。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忽明忽暗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南无歇沉步顺着天牢甬道,来到了关押嵇舟这间的牢门前,脸上不见惯常的慵懒戏谑,也不见任何胜利者的松快,而是一片深沉。 狱卒打开牢门, 他缓步走入, 但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火把光亮的交界处。 只见那嵇舟正闭目静坐于铺着干草的石榻上,身穿肮脏的囚衣,发丝略显凌乱,脊背笔直。 他周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落魄之气,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并没有睁眼看来人,只是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 二人静默片刻,南无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嵇老尚书招得干净,嵇公子也免了皮肉之苦。” 轻声落地,又是一阵沉寂。 须臾,嵇舟才抬起眼,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逆光而立、挺拔的人影,随后嘴角缓缓勾起。 “赢了?” “嗯,”南无歇回应,“我赢了你。” “赢了,你怎么不笑啊?” 嵇舟一语道破,诛心一问。 南无歇哑然,不曾回答。 良久,嵇舟再次开口,如同君交般淡漠。 “南无歇,你知道我最厌你哪一点吗?” 南无歇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就是你身上这股子……行事无忌的气息,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嵇舟的声音很轻,咬得却清晰。 他微微仰头,轻叹一口,“我真是嫉妒啊,嫉妒你的勇气,你我同样出身官宦世家,同样被那龙椅上的人忌惮、打压,你怎么就能这般随心所欲,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 他真诚发问:“你怎么做到的?” 嵇舟的语气极其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作伪的不甘与不解。 南无歇依旧不语,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嵇舟轻笑一声,若有所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嵇明瀚行事或许黑白不究只问利弊,但你,你南无歇也未必就正邪分明吧?你工于心计,善于借势,为达目的,何人不可利用?晁家、苏家、贺家、薛家……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被你算计过、利用过?你是个好人吗?” 他拱着鼻子摇摇头,“我觉得你不算,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南无歇才缓缓张口,声音低沉,承认得干脆,“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做不成好人,就如同你说的,你我这样的出身,又活在这般世道里,若无人护着,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嵇舟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真挚,微微一怔,随即那抹笑意又回到脸上:“倒是坦诚……可你如今掀了朝堂,洗了半壁朝臣,摆出一副为国为民替天行道的架势把我嵇家连根拔起,难道不是为了博一个‘好人’的名声?” “大义是有的,”南无歇目光坦然,“私心,也是有的。” “私心?”嵇舟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不知侯爷这翻云覆雨的私心,可否告知我这个手下败将?我死不足惜,但我好奇啊。” 南无歇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平日里那种无赖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因为我不喜欢你指甲的形状。” 他信口胡诌,显然不愿深谈。 嵇舟先是一愣,随即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疯癫,依旧是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个不甚好笑的笑话。 “哈哈……真是烦啊。”他止住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该死的南无歇…该死的苏湛彧…好生自在啊…” 他目光飘向牢房上方那狭小的的缝隙,“你们的府门一关,便自成天地,风雨不透,连外头的风都吹不进去,凭什么呀?我嵇府的门庭,怎么就……没能像你们南府和苏府那般?” 他更像是在问自己,“我嵇明瀚…怎么就做不到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与疑惑。 南家有铁拳,苏家有民心,嵇舟始终羡慕着南无歇和苏湛彧二人,只要他们想,他们便可以守着自己的初心,一个有百万雄兵做后盾,一个有祖父的庇佑和学子的支持,苏湛彧不喜欢便可以躲,南无歇不喜欢便可以破,但独独他嵇舟,躲不掉又破不了。 南无歇没有回答,依旧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南无歇才开口,声音沉静:“嵇舟,嵇明瀚……你这小字取得不错,谁给你许下的这般愿望?” “我娘。” 简单的两个字,再无他言。 南无歇深深看着他,抛回一个问题:“令堂当年为你取这小字时,可曾与你解释过其中深意?” “这还用解释么,明启前路阔,瀚通步履宽,无非是盼我前程光明,道路宽广罢了。” 这是最寻常,也最符合世俗期望的解释。 南无歇缓缓摇头:“或许,伯母并非此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明识不迷向,瀚行向远方’,伯母所求的或许并非仅是坦途,更是望你能明辨方向,认清脚下的路,走向真正该去的远方。” 他向前迈了半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若伯母真是此意,嵇明瀚,那你……还真是让她失望了。” 此话一出,嵇舟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漫无焦点,而是凝聚起来,迎上南无歇的目光。 “你说我选错了路?”他忽然自在的大笑了两声,“这棋局,这场戏,这人生,是我技不如人,是我学艺不精,我棋差一招,我认输,但不认错。” 他不认错,归根结底,他没有做过选择,或者说,他选择的本不是这条路。 但他却不想将这份矫情的身不由己告诉南无歇,因为,他太疲惫了。 南无歇也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又是沉默地看着嵇舟,就这么看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抬步打算离开。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走廊阴影时,嵇舟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嘲。 “南无歇。” 南无歇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扳倒了我嵇家,又请动了苏湛彧出山坐镇科举,你便能打造出你理想中的朝堂了吗?”嵇舟轻笑一声,“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因为这一切并不是我嵇家的问题,甚至不全然是选官制度的问题,只要那把龙椅还在,只要皇权还在,你要的那个‘公允’,那个’自在’,就永远只能是镜花水月。” 南无歇背对着他,身形丝毫没有动,嵇舟继续道:“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君王需要的向来是忠臣,是孤臣,可以不是能臣,但绝对不能是权臣,手握兵权战无不胜的外姓侯注定是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你想要的,李升绝不会给。” 南无歇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海。 “我从没奢望过,”他开口,“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这话让嵇舟愣住了,他预想了南无歇的各种反驳,却独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放弃的坦诚。 他眉头微蹙,不解中带着一丝荒谬:“既不奢望……那你所做这一切,岂不是注定徒劳?你替他清理了朝堂,最终也不过是兔死狗烹的下场,你怎么甘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无歇的回答依旧简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嵇舟心中更大的波澜。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嵇舟脑中飞速运转,他盯住南无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人眼睛里窥探出答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5 首页 上一页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