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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屏住了呼吸。 当那根银针只剩下一个短短的针尾露在外面的时候,凤鸾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四肢猛地一挣,水花四溅,整个人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猛烈撕扯,随即一口黑血从凤鸾微张的唇间涌了出来。 那血是浓稠的、近乎墨色的黑,落在桶中的药汤里立刻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水底骤然绽放又迅速消散。 白泽心神俱震,瞳孔骤然紧缩。 “先生,这……”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那具正朝一边直直歪倒下来的身体。他的动作极快,在凤鸾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完全倾斜之前便稳稳地托住了这人的肩膀和后脑勺,好歹让人不至于没入水中。 凤鸾此时双目紧闭,头颈低垂于胸前,隐隐可见唇色灰白枯败,没有一丝生机,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白泽的手还扶在凤鸾肩上,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滑,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行……一定要让他醒来……”窦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白泽翻涌的思绪,“白公子,你托着他的头给他喂参汤,文华,你从后面撑住他的双腋,别让他倒下去,手臂就放下来吧。” “好嘞!”文华应得干脆利落,上前一步便把凤鸾软绵绵的手臂从桶沿上拿起来,轻轻放进水里,任其垂到身侧。随后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去,从后面稳稳地撑住了凤鸾的双腋,将这人下滑的趋势彻底止住。 凤鸾没有意识,身体是完全不受控制的。文华这么一撑,他的胸前便不由自主地挺了挺,那颗低垂的头颅便跟着摇晃了几下,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晃晃悠悠的,整个人就像戏文里描述的人偶娃娃一样,被人从背后提着线,每一个动作都是旁人在摆布,没有一个是出自自己的意志。 白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托住了凤鸾的后脑勺,让那颗摇来摇去的脑袋有个倚靠。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好去接窦老递过来的参汤。 窦老没有急着让人喂药。他又从针包里抽出一根细针,在凤鸾的人中处仔细比了比位置,然后稳稳地扎了下去。 可凤鸾没有丝毫反应,他的牙关依旧咬得紧紧的,松都不松一下,眉头也没有皱半分,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颤。 “唉……”窦老叹了口气,伸手掀开凤鸾的眼皮看了一眼。 白泽凑过去一看,心便直直地沉到了谷底。凤鸾的瞳仁已经向上翻过去了,只留下一半露在下面。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白泽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参汤来。”窦老收了针,退开半步,给白泽腾出地方。 “好……”白泽应了一声,从小厮手里接过温热的参汤。他用瓷勺舀了一口,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撬开凤鸾紧咬的牙关,将那勺参汤慢慢送了进去。 勺子抵住下唇,参汤缓缓倒入口中,然后,又缓缓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凤鸾这会儿已经完全吃不进东西了。每一勺进去,都在嘴里打个转儿,然后顺着嘴角淌出来,洇湿了下颌。 白泽看着手里还满着的碗,又看了看凤鸾灰败枯槁的脸,沉默了片刻。他将瓷勺放下,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参汤鼓在嘴里,然后俯下身去,一手托住凤鸾的下巴让这人的头微微后仰,稳稳地枕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轻轻捏开凤鸾的牙关,将参汤一点一点哺了过去。 可即使是白泽及时合上了他的双唇,那口参汤还是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的,就是不肯往喉咙里去。 白泽无法,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托住凤鸾的后脑勺,让他的头仰得更厉害一些,帮助参汤往下流。同时,他用指腹在凤鸾的喉咙处轻轻地、缓慢地揉按着,帮他把那口参汤顺下去。 然而凤鸾实在是病得太重了。 哪怕白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他依然掌控不住。那口参汤刚刚往下走了半寸,他便猛地呛咳了起来。
第50章 真的没办法了吗 这可不得了啊! 凤鸾这会儿心脉十分脆弱,哪里还经得住这么大的动静?只见他整个人在文华怀里剧烈地抖动起来,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白泽赶紧去拍他的背,却怎么也止不住这阵咳嗽。 片刻之后,白泽惊恐地发现,凤鸾的嘴唇开始变色了。 先是从嘴角开始,原本灰白枯败的颜色慢慢变深,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整片嘴唇都变成了紫黑紫黑的颜色。那颜色浓得像淤血凝在了皮肉里头,透不出一丝鲜活的气息,看着十分可怖。 “不好!”白泽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把手里的参汤碗往旁边一放,急切地把凤鸾从文华手里接过来,又交给旁边候着的小厮,让他们一左一右撑住凤鸾的腋下,把人从水里架稳。他自己则站到凤鸾正对面,双手握成空掌,使劲地拍打凤鸾的前胸和后背。 “吐出来……阿鸾听话!吐出来啊!”白泽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急又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哭腔,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吐出来的话你就好了……阿鸾!阿鸾你听到了没有!” 他一边拍一边喊,一掌接一掌,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啪啪啪的声音又急又密,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可是凤鸾这会儿早已人事不知,根本就不可能听到他的话。 这人此刻正如同一个布娃娃一样挂在两个小厮身上,两条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随着拍打的力道无力地摆来摆去。他的头深深低垂着,耷拉在胸前,整个身体随着白泽的动作前后摇晃,绵软得很,跟没骨头似的,晃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风中飘摇的一根枯草,没有半点支撑。那颗低垂的头颅就那么在胸前晃来晃去,脖颈弯折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一样。 白泽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自己的手背上,掉在凤鸾的衣襟上,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老天爷……”白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腔调,嘶哑而破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向谁喊这话,可是不说出来他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我愿用四十年的寿命换阿鸾的身体好起来,不再受病痛之苦……阿鸾……阿鸾……阿鸾……你快醒醒啊……我真的受不了这样的……” 他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碎了,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又狠狠拧了一把,每一个字都走调得不成样子。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拍打了,一把将两个小厮拨开,自己伸手把软瘫成水的凤鸾整个儿抱进了怀里,紧紧地箍住,恨不得把这具轻飘飘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细细地亲吻凤鸾干枯皲裂的唇瓣。那些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粗糙而滚烫,贴上去的触感让白泽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他的吻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两片毫无生气的嘴唇,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片冰冷。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泪顺着侧腮慢慢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有的落在凤鸾的脸上,有的顺着两人紧贴的面颊,缓缓滑进了凤鸾微张的唇间,渗进了那道没有闭合的缝隙里。 那泪水无意中浸润了凤鸾的双唇,原本干裂起皮的地方竟有了一丝浅浅的水润光泽。 “唔……” 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白泽怀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若不是白泽正把凤鸾紧紧抱在怀里,耳朵就贴在凤鸾的脸侧,他几乎不可能捕捉到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白泽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感觉到怀里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凤鸾的眼珠在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转了几下,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正在拼命地从梦的深处往上游,在黑暗中寻找着光的方向。他的手指也动了,在白泽的衣袖上蹭了蹭,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然而这一切都太过短暂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睁开那双眼睛。那眼皮底下的转动渐渐慢了下来,一点一点失去了力气,最后归于静止。那根刚刚伸直了一些的小指也慢慢松开了白泽的衣袖,无力地垂落下去,无声无息地搭在身侧。 重归寂静。 没有人发现他曾经短暂地醒来,又悄无声息地昏迷过去。 但白泽发现了。 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凤鸾的脸,等了很久很久,等那只手重新抬起来抓住他的衣袖,等那双眼睛重新在眼皮底下转动,等那声“唔”再次响起。 可是没有了。 凤鸾重新陷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一个错觉,是白泽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白泽闭了闭眼,将涌上来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凤鸾的身体裹了小心翼翼地送回回棉被上半躺着。 凤鸾的头因为没有支撑,已经完全歪到一边了,软塌塌地耷在枕褥上,露出的那半张脸灰败得骇人。他的嘴唇还是那种乌紫乌紫的颜色,紧紧抿着,唇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呼吸轻浅,胸口起伏得十分微弱,一下一下的,若不仔细观察,若不把手放在鼻端去感受那若有似无的气息,任谁都会以为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白泽拉过一条薄毯,仔仔细细地盖在凤鸾的腹部,把边边角角都掖好了。他做得很慢,很细心,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白泽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就那么垂着头看着凤鸾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第51章 出发 他的眼泪还在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哭泣。屋内烛火摇曳,将白泽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么守着。 真就大限将至,无法博得一线生机了吗? 白泽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凤鸾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手。哪怕要与天争,与命争,与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阎王爷争,他也要把这个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阿鸾……”白泽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 烛火跳了跳,映在凤鸾毫无血色的脸上,明灭不定。 而那胸口,依然在微弱地、顽强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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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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