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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相王日后位登九五,张家即使无法成为帝王母族,也依然可以稳住家族顶级门阀的昌盛地位。 陆昱其实并不厌憎自己的三皇兄。相反,他对这个皇兄甚至是有几分感激和钦佩的。除夕之后时日中,陆旭待陆昱虽不算亲厚,但至少未行奚落羞辱之事让他难堪,这让陆昱心存感激。 世间诸人都难逃过人性中的贪欲无极。面对那个九五之位,如果有力一争,谁愿甘当陪衬或者附庸?陆旭却心甘情愿。这点让陆昱深深钦佩。 唉,要怪就只能怪三皇兄的母妃实在是太自大愚蠢了…… “……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猛一回神,发现车架早已停在王府门前了。 薛述坐在一旁撇嘴:“方才臣问殿下打算如何做,殿下顾左右而言他,扯什么请臣吃锅子。现下这车都停门口了,殿下还在神游太虚,叫几声了都不搭理,这锅子今日臣还配吃吗?” 陆昱哈哈大笑:“吃得上,吃得上,薛郎君世家风度,怎会配不上本王的一顿锅子。”随即揽住薛述肩头,两人一起进府。 锅子逐渐煮开,热气腾腾,下人也已经布好酱料蘸水,食物的香气逐渐在空气中弥散。今日入宫太过匆忙,又站在朝会上吵吵嚷嚷一下午,本来还没什么感觉,被这锅子热气一蒸,香气一激,两人顿觉疲累饥饿,只等开锅之后大快朵颐。 正在此时,赵启公公入门行礼:“禀殿下,蒋大人来了。” 薛述放下筷子,突然心领神会:不是“蒋大人求见”,而是“蒋大人来了”,看起来蒋培风还真是没少来啊。 作为大理寺少卿,今日的朝会蒋培风自然被宣召。在入宫的车架上,父亲还专门叮嘱他无论此次圣上急召所为何事,切忌急于选边站队从而引火烧身,凡事需得多加斟酌,随势而动。 父亲宦海浮沉多年,官至丞相也依然谨慎小心,从不冒进,保家族数年枝繁叶茂,故面对父亲的叮嘱和教导,蒋培风从不轻视,当即便应允其父。 朝会之上看着各位殿下携所掌六部间你来我往,争执不休的闹剧,蒋培风只觉得背后泛起丝丝冷意。 昭王殿下是向他提起过北羌恐出祸事之隐患的,他当时打断了他,随即昭王便及时住口而另言其他。如今看来,是他一直都小瞧了这位五皇子了。 那双眸中深处燃着灼灼火焰的眼睛猛然跳入蒋培风脑海,是昭王殿下诗会当日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那隐藏在清和水光下的眼神就预示着昭王绝不可能轻易再认输屈服。 心念摇转,蒋培风又想起了那天在王府昭王殿下抬眸询问他可否愿意以“琴”相和的画面。 他能听出殿下的弦外之音,也暗忖昭王殿下未免过于心急和冲动,随即便冷声回绝。之后他们真就如一对普通师生般相处如常。 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其实从来就不是追利逐名,收拢党羽的算计。那眼睛里面有不屈,有乞求,有期盼,还有许许多多他蒋培风看不分明的东西。 不论是他诗会当日同意教导昭王诗文,亦或他那日对昭王殿下冷淡又不留情面的回绝,都是因为他实在承受不了那双眼睛中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只是因为一双眼睛,便乱了心神么? 蒋培风的父母是因为世家门阀的政治联姻而结合,多年以来相敬如宾却又不似夫妻。 他开蒙早,很早便博览群书。幼时,他读到了《汉书》中张敞画眉的轶事,感叹夫妻恩爱不外如是,但他从未在自己父母身上感受到这样夫妻相和的氛围,他的父母永远对彼此客气守礼,却从无寻常夫妻的恩爱打趣。 小时候他不懂事,也曾懵懂问过母亲她和父亲之间有没有过爱意,他没有得到母亲的答案,但母亲脸上的苦笑却铭刻在他的脑海,让他记忆犹新。 蒋培风出身显赫,自小便被教育何为谨肃,何为慎独,何为仁爱,何为君子。日月经年,他总是被仰望,被夸赞端方雅正,霁月光风,行止有度,不惹尘埃,端的一身君子风骨。 人人都觉得他温润如玉,但他明白他其实冷血至极。从没有人教他,何谓人的七情六欲? 面对陆昱的那双眼睛,他无法解读。 蒋培风心烦意乱,难以平静,在听到翼王、相王两位殿下禀奏,似乎已对战争取胜志在必得之时烦躁之意更是达到顶峰,故忍不住出列反问。 以他的官职和立场,与相王殿下交锋实属不该,他明白今日此举回府定要被父亲责怪,事后也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如此急躁。 昭王殿下之后的奏对又更是让他心绪摇动,昭王殿下一向聪明,为何此次却如此偏向激进出兵?难道他想借相王之势? 散朝之后,蒋培风犹豫再三想叫住昭王殿下,但在看到薛述直冲昭王车架,两人同乘而去的时候又只能作罢,站在原地目送那车架走远。 果不其然,父亲责骂了他今日的冲动之举。蒋培风沉默领受,心下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昭王,想去问问他,是不是那日自己的冷硬让他难受了?想去劝劝他,这条路艰险难走,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要与虎谋皮。 但是蒋培风明白自己不能这样做,他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人误会之事,不论朝堂立场亦或个人感情。 今日因有朝会,加之薛述与昭王殿下同乘,两位想必有事相商,蒋培风本打算今日就不去昭王府拜会了,但待他回神时,他还是坐在了去往昭王府的车架上。 薛述果然在昭王府上,两人甚至还吃起了锅子。蒋培风看见这一幕心内隐隐不快,他躬身施礼向桌前两位打了声招呼,而后道:“既然殿下现下无空,那臣便告退了,改日再来求见。” 求见?这词不就是不经应允便不进府门的意思?蒋培风这是生气了?薛述眼睛一转,目露玩味神色。 “培风留步。”陆昱匆匆起身去拦,“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你……用饭了吗?” 蒋培风觉得自己不快的情绪来的莫名其妙,不知缘由,只想转身就走,眼不见心不烦,但面对陆昱相问,还是耐下性子答道:“未曾。” 他确实还未用饭,他也明白此时他应回答另一种答案用来脱身才更为合适,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的向陆昱说了实话。 陆昱一听,眼眸中瞬间燃起光芒,如炽热火苗,如璀璨明星,他拉住蒋培风袍袖,道:“那要不要一起用点,我和薛翰林也还未动筷。” “是啊是啊。这锅子闻着就香,不来点定是非常可惜啊。蒋少卿,你既然也未曾用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呀。” 蒋培风半推半就地被陆昱带上餐桌。 “赵启,给蒋大人添副碗筷。”陆昱朗声吩咐,他只觉得喜悦的琼浆满满填满心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蒋培风同席用饭。 然后,陆昱看着桌对面的薛述,就觉得这人有点刺眼了。 薛述自己心中同样微妙。 他自小就认识蒋培风,但这人性子过于内敛谨重,无时无刻不保持世家名门泱泱气度,更别提和一些世家小辈一起行纨绔之事了,加之蒋培风一直是被各家长辈用作教育小孩的世家楷模,名门之光,故在薛述这类世家子弟眼里,对蒋培风是一边佩服,又一边讨厌。 自小他们的关系就是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可谓生疏。没成想今日因为昭王殿下的缘故,居然还能有同席吃饭的一天,可真是无奇不有啊!而后薛述一扭头看见陆昱看向自己的眼神,真是想撂筷子走人了。 …… 什么眼神啊殿下?今个儿这锅子我薛子清还偏就吃定了。 此时天色已黑,明月破云而出,点点疏星坠于空中,昭王府中暖意融融,锅子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人的面庞,氤氲了三人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 文中画眉的故事出自东汉班固所著《汉书·张敞传》,讲了西汉京兆尹张敞,每天清晨要为妻子描眉后才出门上朝。后常用画眉意向比喻夫妻恩爱。
第8章 往昔 锅更沸了。 三人一边往锅子里涮肉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不算热络,甚至有些尴尬。 蒋培风性子本就温雅沉静,甚少与同僚亲友聊天说地,多半是问一句答一句,没人问便安静用饭,很少挑起话题。 陆昱和薛述在一起时,时常会玩笑打趣,很是有少年人的活泼意气,但今日留了蒋培风吃饭,许是怕话多唐突了他,陆昱也不多言,只是不时眼神微偏,隔着锅子朦胧似纱的雾气看向蒋培风,那双桃花眼弯出月牙般的弧度,笑意满盈,眸中透出细碎的粼粼波光。 只可怜薛述,哪怕抓心挠肝地好奇昭王殿下接下来的打算,因为蒋培风在,现下也是绝对不能提的。 不愿聊政事,趣事没得聊,眼见交谈越来越稀,堂中一时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昭王殿下,”一人开口撕破了方才的安静,蒋培风抬起眼,墨黑深邃的瞳眸在锅子腾起的蒸汽中看起来朦朦的,他问道:“殿下可介意聊聊从前?” 薛述闻言“啪”一声放下碗筷,附和道:“殿下回宫将近有两年了吧?确实还从未听过殿下聊起以前,臣也挺好奇的。” 陆昱笑了笑,也放下了碗筷,回道:“这经历无甚稀奇,其实没什么好提的。之前被父皇认回之时,我曾想命运既已天翻地覆,那就不能总是耽溺于过去。求稳厌变,可谓顽固;踯躅畏前,可称愚蠢。如人行走必须目视前方,在人生中,看向前路方是处事之道。回京之后无人在意我的从前,我也就从未刻意提起。今日既然二位有兴趣,那我说道说道自然是无妨。” 又是以“我”自称,昭王殿下在自己面前似乎一直无亲王姿态。蒋培风默默想到。 待他回神时,陆昱也已经开口:“我之前十六年一直长在泾州……” 陆昱人生的前十六年,过得还算是无忧无虑。 泾州城地处大晋偏北地界,现在算来似乎距离那北羌攻陷的三座城池骑马大约也就三四日路程,并不算太远。 泾州城既不是贸易往来,货物交换繁盛的边城,也不是达官贵族汇聚,或军事意义重大的要城,所以整个泾州城常年累月都是灰蒙蒙的,更何况陆昱家住的村里。 陆昱生活虽然清苦,常常衣物都要穿了再穿才会换新,但陆昱少时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毕竟他们整个村的男孩都是如此。 他们一群人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经常约着上山捡柴、下地干活、大集时去城里听书看话本,或者……悄悄逃学惹学堂先生生气。待日暮降临,众人分别之时又会相约明日要去做什么,明日又约后日要去做什么…… 明明这村庄就那一亩三分地,但少时的他们却总有很多事情能够做,自然不会觉得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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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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