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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他转眸直直盯着解慎川右边手腕,声音更沉了些,“这伤……是如何来的?” 虽被白布和护腕包着,但江孟澋在远处一眼就看出他手不对劲,更不用说二人相隔这么近,那血腥味和药味裹在一起,于他而言格外明显。 解慎川自推门进来起就一直在佯装无碍,江孟澋一看便知。 解慎川听罢,那手一滞,静默了几息,方道: “军情紧迫,驿路不便,况且……有些事,写了反不如不写。徒惹牵挂罢了。” “徒惹牵挂?”江孟澋重复着。 倒是说得云淡风轻。 江孟澋语气仍平,却含着一丝执拗: “你我相识十余载,当知我性情。未知,未必就不牵挂。而这伤——” 他拉过解慎川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护腕系绳扯下,袖口往上一撸,还未拆开布条,仅看着边缘未处理好的部分,他就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创口深狭,边缘撕裂,愈合后仍扭曲若此,当时必是险极。 “你为何不提?” 解慎川抬眼,对上江孟澋清冽的目光,那平静的探询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他唇瓣微动,似欲解释甚么,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 “是我想岔了。往后……不会了。” 江孟澋未就此放过,追问道: “你说早无碍了。可依我看来,这般创伤,即便愈合,阴雨寒天,筋络牵拉处仍会痹痛难忍。 “军中医官虽善治外伤,于这等深伏之患,未必能细察。你当真无妨?还是说,你要找别家大夫给你瞧?” 解慎川目光微闪,似未料到他会如此紧问伤势细节,语气略显生硬,挑着问题答道: “军务繁忙,只是有些许痹痛,忍忍便过了。不必挂怀。” “忍忍便过了?”江孟澋眉头登时皱起,“你自幼长于北疆,当知战场刀剑无眼。但这伤似非寻常刀剑所创,倒像被什么凶厉之物大力撕扯过。可是与夺粮之战有关?你方才说‘有些事,写了不如不写’,指的可是这个?” 解慎川面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却避开了江孟澋的目光: “不过是混战中的意外。孟澋,你是医者,何必对一道旧疤刨根问底?胜仗既归,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江孟澋没有说话,忽而起身走向一旁的药柜,取出一只青瓷药罐和洁净细布,回到案前: “既如此,让我看看。” 解慎川一怔:“看什么?” “你这伤。”江孟澋已将药罐打开,清苦的药气弥散开来,“包扎日久,边缘已有汗渍渗入。京城气候与北疆不同,若理护不当,易生溃烂。我替你换药。” “不必……”解慎川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见江孟澋已在他身旁坐下,眼神专注而坚持。 “伸手。” 解慎川知江孟澋今日定要看一眼他的伤口,终是沉默着,将手腕缓缓递了过去。 江孟澋熟稔地剪开细布。 随着最后一层敷料揭开,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从腕骨延伸至小臂中段,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狰狞盘踞,最深处仍能看到粉红的新肉,边缘处暗红发硬,显然是当初未得及时妥善清理所致。 有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异物残留,虽已包裹在内,却让整个伤处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江孟澋的指尖轻轻按过伤口边缘,感受到皮下的硬结和异常热度。 “军中医官……便是这般处理的?” 江孟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手下却已开始小心清理药渣和挖开异物。 “……战时仓促。” 知解慎川不愿细说,江孟澋也不再言语,只专注地将特制的金创药膏均匀敷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解慎川呼吸微顿,手臂也绷紧了一瞬。 “疼?” “无妨。” 江孟澋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唇线抿得笔直。 重新包扎时,江孟澋的动作格外轻缓。细布一层层缠绕,将那狰狞伤口仔细覆盖。 就在即将收尾之际,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解慎川腕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旧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便有的、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印。 江孟澋动作停了一下。 这处旧疤,他认得。 那是许多年前,解慎川说是练剑时不慎划伤所至。 不深,但他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最后还是江孟澋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的。 “怎么了?”解慎川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江孟澋垂下眼帘,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这药膏你带回去,每三日换一次。切记伤口勿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药罐推过去,却见解慎川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看着那包扎整齐的腕部,又静默良久。 “孟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问我,这伤如何来的。” 江孟澋抬眸。 解慎川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只望着那截细布缠绕的手腕: “北疆最后一战夺粮之时,蛮军将领垂死反扑,用的是特制的弯钩刃。不是砍,是撕扯。他拼死想毁掉粮仓,我拦他,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其实当时,若非师父及时一箭射穿那人咽喉,我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孟澋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那面上没有后怕,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死一生的,恐怕不止那时。 “所以你不写信,”江孟澋缓缓道,“是因为不知……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我。” 解慎川终于转过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江孟澋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孟澋。” 解慎川道: “有些路,踏上去便不能回头。有些选择,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我这只手保住了,是运气。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作何选择,走何道路,皆是我心甘情愿。而你,有你的路要走。” “什么你的路我的路,难道只能各走各的么?” 解慎川没有回答。 “也罢,就当你是疼傻了。我不和傻子计较。” 解慎川闻言,不住笑了,却似有话呼之欲出又咽了回去。 江孟澋道:“我知你刚回来,府中定有要务待处理。” “知我者,唯有江孟澋。”解慎川坦言,接着拾起案上的药罐,“改天再同我讲讲这印书和制举之事。” “好。” 待解慎川离开江济堂,江孟澋独自立于案前,低眉垂头看着方才为他包扎的两只手。 从解慎川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江孟澋便察觉,这人看似随意的举止下,定藏着什么未吐之言。 江孟澋原想投石问路,用他入仕的决择作为试探,而解慎川的应对却比他预想的更沉,就连玩笑后的畅言也未能让江孟澋定神。 为何至此? 烛影摇红间,数月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又幽幽浮上心头。 梦中,当他决意踏入翰林医官院时,那张与解慎川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是何光景? 并无这般沉郁的拦阻。 梦里的他会执着自己的手道: “你想去,便去。宫闱非比山野,人心难测规矩森严。但莫怕,有我在。不论你在何处,我能护好你。” 坦荡热烈,似能驱尽阴霾。 可现在的解慎川呢? 何其迥异。 江孟澋缓缓落座。 医者的实证之心与那些诡谲梦影在胸中交缠。 人常言道“相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阮嵩的形容气度,确与十数年来自己眼中的解慎川一般无二。 可为何在此事上,梦与现实竟判若云泥? 况初识他时,那人还会说声:“喜欢便做。” 现在莫说梦里梦外了,江孟澋给他处理伤口时,他的言行好似也和以前有些相左。 细想这十余年,解慎川待他,固然肝胆相照。 可那谈笑风生之下,似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亲近却不狎昵,关切却守着分寸,“挚友”二字,被他时时挂在嘴边,仿佛一道刻意划下的界河。 从前只道是他性情疏阔,不拘小节。 如今想来,父亲江芾的旧事、百年前那对人物的憾事,自己并非不知。 解慎川自然也清楚。 可他此刻的激烈反对,那份深藏的惊惧,却让江孟澋感觉,他信的不仅是这些旧事传闻。 难道他真将市井那些转世谶言当了真?乃至因此困住了自己? 这念头一起,江孟澋便觉几分无稽。 他自幼习医,信的是气血经络、阴阳辩证。 天道渺远,何曾真在人心上烙下这般分明的印记? 可解慎川那眼神沉得近乎痛楚,躲闪间藏着欲说还休,若非深信某种无形的桎梏,何至如此? 或许,这世间最难诊的,并非肉身之疾,而是心腑间自己画地为牢的执念。 他微阖双目,复又睁开,拿起印书局前些天送来的书目,纸页翻动的脆响带来一种踏实之感。 无论解慎川困于何种念头,那笼在他心头的阴翳,是真切的。 既已看清,就不可若无睹。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熟悉 两日后,江济堂与朝廷合印的第一辑《疫病篇防治》试发。 书册被郑重送至京中各大医馆、书院,乃至城门旁的施药义诊处。 此举意在广济民瘼,亦为后续全套医书刊行探路。 江孟澋虽仍在闭关撰述策论,闻得书成,心下亦是一宽。 然就在此际,京城的街巷闾阎间却生出一股阴冷诡谲之气。 酒肆角落,有人压低了嗓子,带着些北疆口音: “江济堂那位,看着清心寡欲,只知埋头医书,怎地忽然转了性子,要去碰那最险的贤良方正科?他爹江芾大人当年就是谏臣,在朝中何等境遇,大伙儿心里没数么?这路可不好走,他突然趋之若鹜,里头没点别的想头?” 话音未落,旁桌一个老汉便扭过头来,眉头紧皱: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江大夫是什么人?这些年咱们街坊四邻,谁家有人生病没去过江济堂?我娘前年中风,半身不遂,就是江大夫亲手扎针用药,如今都能下地走两步了!他这样的人,若真想出头,早就借着神医转世的名头攀附权贵去了,何苦等到今日?” 那先头说话的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却不肯罢休: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如今不就是要借制科往上爬么?” “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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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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