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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明白了。 他信前世今生,纵使缺乏真凭实据,但相比之下,他更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他魂牵梦萦三个月的人如今就在他身边,只有知他平安,他才会心安,才不会做那些前世幻影的梦。 他不想做解慎川口里的“挚友”,焉知解慎川只把他当“挚友”?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怂”而不开口,但他有理由覺得解慎川“怂”。 若前世今生是真的,那一切便有理可依—— 为何幼时的解慎川无依无靠,却能混迹北疆那等残苦之地十年,甚至指挥禁军大败北国? 因为他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没忘。 为何他师从武将粗人范凭初,却能在江孟澋需要时,不经意展现出满腹经史功底与科考见识? 因为他原是礼仪世家公子。 为何他一直翻墙讨茶,与自己无话不说,京城关于他们的话本都传遍了,还依旧在有情感转变苗头升起之时,对自己强调他们是“挚友”? 因为前世悲剧。 江孟澋想起他出征前夜,自己戏谑不会给他殉情,解慎川那时竟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后面沙场三月,封信不传,竟说是怕自己“徒生牵掛”,他为何怕自己牵挂他?是怕自己殉情吗? 若设身处地,江孟澋觉得确有这种可能。 大羲重情。 古往今来,一方死,另一方不独活的事并不少,莫往远了说,就单是江孟澋母亲,也是这般…… 但其实江孟澋扪心自问,若有一日爱人先自己而去,他先想的,定不是怎么殉情,而是世间还有无其他牵挂…… 虽不知前世最后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解慎川定是有了误会…… 思忖到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的搭上他的肩头。
第29章 柔软 “看灯看呆了?”解慎川偏头问道。 江孟澋定了定神, 目光掠过夜空中那几尾緩緩遊弋的魚灯,他摇了摇头,眼也不眨道:“在想邵修撰。” “嗯?”解慎川收回了搭在江孟澋肩头的手。 “听闻邵修撰畏水。”江孟澋倒也没骗解慎川, 方才抬头那一刹, 他确实想到这些, “可今夜这空遊魚灯, 需借水汽、风力乃至光影, 模拟鱼遊碧波之态, 其中涉及的水理和流体之术,怕是不少。一个畏水如斯之人,却能钻研至此, 造出这般栩栩如生、恍若真游于天河的奇物……” 他稍作停顿,续道:“我在想, 支撑他克服心障, 做到此等地步的,究竟是什么?” “是情爱执念未泯?” 欲借这水中游鱼之形, 遥寄无处安放的思忆。 “还是身为朝廷官员的责任?” 明知己身所惧, 却仍要为这上元盛景、为皇帝所托, 乃至为京城百姓这一夜的惊叹与欢愉,竭尽所能,务求至善。 山风掠过,欢声笑语间,那几尾鱼灯依舊悠然巡游, 光华流转,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解慎川似也在揣想,静默了好些时候,方开口:“或许兼而有之。人非草木, 舊伤刻骨,岂能真忘?只是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江孟澋心头微动,解慎川说这番话时,没看向自己,像是在说邵庭唯,又好像不止于邵庭唯。 江孟澋正欲应声回複,便听阮鹤浮恍然道: “天色竟这般晚了。这时辰下山,趕到城门恐怕有些匆忙。”他转向江孟澋,“孟澋,你对此地最熟,可知这映江山下,近处可有妥帖的客棧能暂歇一宿?简陋些也无妨,但求能避风寒。” 今夜上元,莫说城內,恐怕山脚村落里稍像样的客棧也早已被赏灯未归的游人占满。且从此处趕回城內,山路夜行,确实不便。 “客栈倒是有一两家,但此时未必有足够空房。”江孟澋道,“若不嫌弃,山脚江济堂的藥廠里,倒有几间空着的厢房,平日是为方便照料藥材或夜间赶工所备,被褥俱全,也还算干净。只是比不得城中客栈舒适,可暂解燃眉之急。” 阮鹤浮欣然道:“如此甚好!岂会嫌弃?能得一处清净地落脚,已是求之不得。只是要叨扰孟澋了。” 晏启玉亦拱手:“多谢江大夫。深夜劳煩,实属不便。” “晏寺卿言重了。不过是几间寻常空屋,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好处。” 下山的人愈来愈多,江孟澋一行人也随之流动,终是来到了山脚下的藥廠。 江孟澋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先生探出身来,正是常年驻守藥廠的药师程老先生。 他在江济堂做了大半辈子,如今携家眷常住药厂,既管着药材,也守着这片基业。 “阿澋?”他见到江孟澋,有些讶异道,“这么晚了,怎的过来?可是城里出了急事,要取药材?” “程伯,无事,莫慌。”江孟澋温声解释,“我与几位朋友上山观灯,耽搁了时辰,城门怕已下钥,想在厂里借宿一晚,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程老先生垂眼看到江孟澋和身旁高些的男子提着彩灯,又听他这般解释,连连点头,側身让众人进来,“厢房都常洒扫着,干净得很。不知要几间?” 阮鹤浮与晏启玉对视一眼,含笑道:“我与他一间便好。” 江孟澋也看了一眼解慎川,虽然他没看回来,但也是自然道:“我与他一间。” “好好,二位随我来。”程老先生提着油灯,引着阮鹤浮和晏启玉去了厢房。 江孟澋转身,正欲领着解慎川往另一側厢房去,却见身側的解慎川恰立在门口一株老梅树下,今夜月圆,月光透过树影梅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神色间竟似有些…… 欲言又止。 江孟澋心下微诧。 当初在解府,这人邀自己同榻时可坦荡得很,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他低声道:“怎么了?药厂的床鋪虽简陋,却也足够宽敞,不比解府上那张小,莫说睡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的,便是再加两个人,也挤得下。” 这话带着些许促狭,却也是实情。 解慎川目光与他对上,那眼底似乎有複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旋即被惯常的轻松笑意掩盖。 他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江孟澋不再多问,提步走向另一间空着的厢房。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接着烧了炭火。 “床板上还是空的,”江孟澋指了指靠墙的立柜,“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枕头,劳煩解将军搭把手。” 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之人,鋪床叠被这等事做起来倒也利落。 不多时,床铺便整理妥当,厚实的被褥铺得平整,只是…… 解慎川手上拿着一条目测与床宽一致长枕,掂了掂,道:“这枕头,倒是别致。” 江孟澋正盖着火折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药厂伙计们有时赶工累了,常喜欢几人挤一屋歇息,枕头太多反倒占地方,便统一做了这种长的,省事。” 解慎川闻言道:“江大夫精打细算,持家有道。” 江孟澋已将外衣除下,只着中衣,见他还在床边站着,不由道:“解将军再不脱外衣,这屋里炭火不足,怕是真要着凉了。若将军手脚不便,江某倒是可以代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话听着,怎么反倒像在计较先前解慎川替他更衣之事? 果然,只见解慎川身形一顿,倏地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关上柜门走上前,将长枕摆上床头,语气依旧轻松,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些:“不劳烦江大夫。” 布料随着动作窸窣,渐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江孟澋默默移开了视线,先行躺进了床里侧。 不一会儿,解慎川吹熄了油灯:“歇息吧。” 同床共枕,江孟澋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二人虽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可江孟澋偏觉得身侧之人的存在仍旧鲜明。 他能感觉到解慎川起初身体有些微的僵硬,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已然入睡。 他竟真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孟澋猜不透他是真睡还是假寐,但他的思绪,已然逆飘回了山顶上,那只手掌轻落向他肩头的前一刻。 当时他在想,自己并非那类会选择殉情的人,于是猜测解慎川亦对自己生了误解。 他拿邵庭唯做话头引子,与其说是在探究邵庭唯,不如说是在叩问自己,叩问身边这个人。 情爱执念或许未泯,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这话是说给邵庭唯,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江孟澋缓缓侧过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描摹他的侧影。 他几乎可以肯定,解慎川早已记起前世,且记得比他更多,更早,也更清晰。 江孟澋尚未梦见最后一战的细节,但他曾与解慎川闲谈,听他分析过百年前的战局。 苍连岭地势之险,北国骑兵之悍,朝廷粮草转运之弊,后方掣肘之恶…… 樁樁件件,都足以构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而神医殉情,不过是朝廷为了掩盖内部倾轧,粉饰太平,而抛给世人的一块遮羞布。 此事流传千古,却也在解慎川心头久久萦绕,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们二人,注定悲剧。 活着的人往前走,是解慎川想让江孟澋做到的。 但他又怕江孟澋做不到,怕他殉情,而能行之稳妥的计策,便是让江孟澋没有情。 江孟澋眼眶有些发涩。 “可是解慎川,你自己好似都做不到。 “十几年来,你做的桩桩件件,单拎出来的确只能衬得我们挚友情深。 “可堆加在一起呢? “你对我做了惟有爱侣夫妻才会做的事,却还在反复同我强调——我们只是挚友。 “你若要装,那便装得像些。” 江孟澋觉得,这人当真是“怂”,尽怕些虚无之事。 他正腹诽着,身侧之人却忽然翻了身,清俊的脸朝向了他这边。 江孟澋心虚闭了眼。待察觉解慎川还未醒,他才又睁了眼。 他复又想着,如若有一日,这人不在了,自己该当如何? 心口处传来一阵闷钝的实实在在的抽痛。 难过。 定然是极难过的。 但自戕殉情,大抵是不会的。 不是情分不够深,亦非牵念不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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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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