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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至府门,江孟澋便瞧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形制虽简朴,用料却讲究。 门役方见他在门前石狮旁勒马,上前接过缰绳。 江孟澋转身提摆,正要迈上石阶,尚未抬头,一道深绯色身影已映入眼帘,官仪凛然。 “江大夫。”那人面容端肃沉凝,正是大理寺卿晏启玉。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寒暄还是仅仅确认身份。 “晏大人。”江孟澋躬身回礼。 他与这位晏寺卿并无深交,仅因父亲的缘故,曾在一些场合见过数面。 他素来以冷面寡言、铁面无私著称,此时似乎也并无攀谈之意,略一沉吟,只道:“阮尚书在府中。” 这口吻竟让江孟澋萌生了被审视的错觉。 还未及江孟澋言谢,他便再一拱手,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车夫早已打起帘子,垂手侍立。 晏启玉俯身上车,两名差役也利落地收了矮凳,跃上车辕。 马车很快驶动,车轮辘辘闷响,不疾不徐地向着皇城方向行去,车帘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据传晏家长公子晏启玉与阮家大小姐阮霞临有过婚约,但不知为何,阮小姐早已在江南成家,而这位晏大人仍未婚娶。 今日他官袍还未换下就来了阮府,想来是为朝中事。 江孟澋看着那马车拐过街角离开,不再多想,转身欲入府,门房也上前恭迎。 那门房是旧人,识得江孟澋,许是自家大人有吩咐,他并未通传,便侧身恭敬地引他入内:“江大夫,您请。” 府中景致依稀如昨,亭台水榭,花木扶疏,皆是旧时模样。 然而穿行其间,江孟澋心头仍不禁掠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淡淡涩意。 幼时两家人因着长辈交际的缘故,时常互访门院。而后阮鹤浮不知何故,走动江济堂的次数渐渐少了。 现今一人从医一人为官,两人都不再是那无拘的孩童。 阮鹤浮正在东厢书房,引路的仆役在门外轻声示意后,便躬身退开。 江孟澋轻叩房门,得允后自行推门而入。 书房内窗明几净,阮鹤浮提着笔,立于临窗书案,闻声抬头。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瘦的侧影上投下道道光栅,也让他脸上那份猝不及防的讶异显得格外清晰。 “孟澋?”他放下手中墨笔,绕过书案迎上前,语气里带着未曾掩饰的意外,“你竟亲自过来。” 他的眸光先是落在江孟澋这张多年未见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又自然转向他手中的书,随即展颜笑道: “快坐。正好,启玉赠了我些茶点。”他稍顿了一下,“方才你们应当碰过面了。我记得你虽不嗜甜,但这桂花松仁糕味道清雅,试试吗?” 说着,亲自执起小炉上煨着的银壶,往桌上天青瓷杯里注水,又将一旁的糕点漆盒盖子打开。 这熟稔的招待让江孟澋稍愣了神,仿佛瞬间回到幼时。 那时阮鹤浮便是个喜欢甜食的,时常揣着各色精巧点心跑到江济堂,一边看他整理药材或读书,一边自己吃得开心,偶尔也非要他尝一口。 时移世易,这点嗜好与待友的周到,倒是一如往昔。 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掩上房门,书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阮鹤浮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取了一块糕,却不急着吃,看着他温声开口,言辞恳切: “前日信中所提之事,原是我冒昧了。” 他言语稍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我相识多年,我深知你志趣所在,更明白江伯父之事……本不该以仕途科考之事相扰,平添你的烦忧。” 江孟澋静静听着。 阮鹤浮继续道,语气渐渐透出些复杂心绪: “只是此番星象示现,陛下重启制举,求贤若渴之心,朝野皆知。 “我身处其位目睹时艰,北疆战事未平,南地水患又起,朝中虽不乏能臣,但旧弊沉积,新局维艰,总觉需有真正通晓民生疾苦、怀有实学济世之心者入局,或能撬动一二。” 他看着江孟澋,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盼: “孟澋,你精研医道,修撰典籍,于市井民间声望素著,更难得的是这份洞悉世情、不慕虚华的沉静。 “你若能踏入此门,即便无意久困于官场倾轧,或许……也能为这浑浊时局,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清流与务实之风。” 他唇边忽然泛起一丝苦笑: “这话说来或许有些冠冕,甚至自私。但我确是如此作想。更何况……”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今的京城,星象传闻沸沸扬扬。解将军北上,是为坐实阮嵩转世的名头,陛下乐见其成,民心亦有所向。 “而孟澋你,自幼有着江神医投胎之说,虽不如慎川那边显赫,可在有心人眼中心里,未尝不是另一重期待。 “星象所示‘良臣’,未必只有一位。 “若能有昔年神医神将之后,一同应运而出,辅佐新朝,于陛下、于朝局、于百姓而言,或许也能多几分真正的指望。 “我邀你,私心里,确有这份基于时势的考量。然我亦深知,这终究是将你卷入是非之中,让你背负起本不属于你的责任。 “其中风险,我无法替你承担分毫。” 江孟澋一直没说话,直到阮鹤浮说完,他才回道: “虽然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般美好,但鹤浮,你的心意以及其中关节,我都明白。” 江孟澋没有对那转世之说做出任何回应,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了,就连自己都开始做这些奇怪的梦。 他放下茶盏,手搭在书目上,又把它轻推至阮鹤浮眼底。 “今日前来,确是为制举之事但我有一事相商。” 阮鹤浮的目光随之而落,江孟澋来时他便觉察到这本书了,书封用正楷提了《万民医方辑要》的字样,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纹饰。 他将手中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放回碟中,又拿巾帕拭了拭手,神情专注起来。 “此为我与父亲,数十载心血所聚。” 江孟澋耐心解释了这册书集的来历,复又抬眼,目光笔直地望向阮鹤浮,不再有丝毫迂回: “若朝廷愿主持刊印此书,颁行天下。 “不止各州府官衙、医学,乃至县学、乡塾,皆可得藏阅览,使良方不致湮没,庸医知所改进,寻常百姓遇疾,或也能循此觅得一缕生机。 “那么,我应你之邀,参加此次制举。” 话音方落,阮鹤浮却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江孟澋或许会断然拒绝,或许会犹豫推诿,或许会提出某些关于家业、关于弟弟江云前程之类的条件,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宏阔、如此…… 无私到近乎决绝的交换。 这算什么“一事相商”?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江济堂妙手回春的机密所在,他就这样准备公之于众了? 即便出力出钱的是朝廷,那既得利益者的也绝不是他面前这个人。 他忽的忆起江孟澋幼时说的“重现世间”,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转念一想,他也明白江孟澋所言背后的又缘由。 试问谁得到这些东西,会如此大公地分享给世人? 江孟澋能做到,但他担忧的是朝廷不愿。 若其不愿,那也没必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册书目上,好似要透过纸背,看清里面所承载的究竟是何等分量。 半晌他才取过书目,动作小心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仔细端详着封面与书脊,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扉页。 然而,甫一翻开,阮鹤浮脸上的惊讶便即刻遁形,随之而来的是眉眼深深的一蹙,以及藏不住的困惑。 江孟澋见阮鹤浮面露难色,却又一言不发,也是疑问道:“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灯火 阮鹤浮揉眼正了神色,为避免江孟澋误会,他认真道:“无事。”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在官场见惯了的工整馆阁体,而是满纸飞扬跳脱的行草。 他自小觉得他这故友记性好极了,什么东西看不过两眼就能刻在心里。 但江孟澋心里存的东西太多,要接着存的东西也多,手就必须全力跟上。 阮鹤浮凝聚目力,仔细分辨着上头的字。 这行草好似玄沙一握舞蛟虬,阮鹤浮起初分辨确有些费力,那些狂放连笔需在脑中稍作拆解,方能认全字形。 他不由得抬眼,飞快瞥了一下对面安静端坐的江孟澋。 温雅沉静。 实难与这般张狂的字迹相联系。 他收敛心神,重新投注纸页。越是辨清字句,翻阅速度便越慢,神色由开始的不适,渐转为深切的专注与凝重。 书页沙沙轻响,他逐行扫过那些分门别类的纲目。 数十上百大类下又细分无数小目,条目清晰,体系严谨。 当翻到以朱笔标出、字迹尤为挥洒的“疫病防治”专册纲目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那一页上,罗列着应对不同时气、不同地域所发疫疠的预防处置之策、辨证用药之法。 虽只列了书目,但也可见其汇集百家,思虑周全,和现世流传的医书截然不同。 他来回翻看着,又怕折损书页,动作极轻。良久,才他缓缓合上书册。 抬起眼,再次望向江孟澋时,眼眸神色如山摇地动。 “孟澋,”他开口,“此集……” 脑海翻涌出许多词,但没有说出来。 体例完备,采撷广博。 尤是这疫病防治之策,非亲身历经、深怀悲悯者不能为。 字迹虽非台阁风范,却字字皆见心血,疾如救火,重若千钧。 不可置信溢于言表,他道:“你当真愿将它全盘托出,不留丝毫私藏,只求借朝廷之力,刊行天下?” 江孟澋迎着他目光,神色未有动摇: “医书之功,在于流传。束之高阁,或藏于私室,非我著书立说之本意。” 话虽简短,但阮鹤浮听懂了。 唯借朝廷之力,方能以最快速度、最广范围,将这些或许能救命的知识,传递到每一个可能需要它的角落。 而江孟澋付出的代价,便是踏入他原本无意涉足、甚至心怀抵触的考场官场,将自己置于庙堂是非中心。 这份交换,无关个人名利,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它所求的,仅是那些在匆忙中写就、字迹不那么雅观的字句方药,能够多救一人,多减一分世间苦楚。 阮鹤浮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将书目重新放回案几中央,动作郑重:“此集价值,我今亲眼得见,才知先前所想仍是浅薄。若能刊印颁行泽被苍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我阮鹤浮,必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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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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