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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斜射入门,唯见霜发银泽,背影清孤。 待邵庭唯走远,曹主事方才轻轻摇头,引着江孟澋走到工坊平日歇脚之处。 “江大夫,您坐。”曹主事斟了盏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有些唏嘘道,“方才那位邵修撰……唉,真是可惜了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看向曹主事,静待下文。 曹主事环顾四周,见匠人们各司其职,无人留意这边,才继续道: “您是不知,邵修撰本是江南邵家的公子。邵家您或许听说过,诗礼传家,出过几位进士,还有一位榜眼,正是他本人。 “邵修撰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却偏偏痴迷机巧工造,什么鲁班锁、诸葛连弩,到他手里不消片刻就能拆解明白,还能改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早年间,邵家与吏部季杭渺季尚书家是世交。季尚书有位千金,与邵修撰年纪相仿,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家便定了娃娃亲,只等孩子们长大完婚。 “那时候的邵公子……听人说,是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那季小姐开心,还扬言要造一艘能翱翔天际的船,带她游遍名山大川。” 印刷机的运作声响愈发大,匠人们依旧忙碌,这番低语只在二人之间流转。江孟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两家约定同船赴京。”曹主事的声音沉了下去,“船行至江中游,忽遇疾风骤雨。江上浪头翻起丈余高,季家的船在前,邵家的船在后。一个浪头打来,季小姐不慎落水……” 他叹了口气:“季家人拼命打捞,绳索、长竿都用上了,可风浪太大,人在水中浮沉几次,便不见了踪影。邵家的船就在后头,那时候还是黑发邵修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未婚之妻被浊浪吞没……” 工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似乎是某架机器暂停添墨,过了一会儿运作之声复又响起。 曹主事继续道: “自那以后,邵公子就像变了个人。怕水怕得厉害,莫说江河湖海,就是寻常池塘雨洼,都避之不及。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也在数月间渐渐白了。 “后来他考中榜眼,入了翰林,性子愈发沉静寡言,终日只与图纸模型为伴。陛下爱才,特许他在翰林院后园独辟一室,专事研习机巧。” 江孟澋默然。 月羲重情。 开朝早些年,相守一方死去,另一方泪瞎双目,投井而随的故事比比皆是。 以降虽说渐渐少了,但也还是有的。 譬如,自刎沙场的神医。 再譬如,白了少年头的修撰。 “这还不算,” 曹主事接着道: “前些日子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因渎职罢免,出了缺。陛下又想起邵修撰。您想,他既能改良印机,于水利工造必有见解,便有意提拔。陛下派季尚书亲自去翰林院找他,想劝他接下这职司。”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眼中满是不忍: “都水司掌水利河工,须常勘察水情、巡视堤防。让一个畏水如虎的人去治水……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么? “可他们或是心存一丝念想,盼着这孩子能从旧伤中走出来,才忍着心痛前去劝说。据说两人闭门谈了不过一盏茶,季尚书出来时沉声叹气,连连摇头,此事便再没提过。” 江孟澋轻声道:“人各有志,各尽所能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他真切所想。 曹主事怔了怔,随即释然点头:“江大夫说得是。” 他拍袍起身:“瞧我,净说这些陈年旧事。您还要看下一篇的版式样张吧?我这就取来。” *** 回到江济堂时,暮色已浓。 江云和账房正在前堂核对药材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见江孟澋回来,江云从账册间抬起头:“兄长,印事可还顺利?” “顺利。”江孟澋点头,将手中一叠样张放在柜台上,“《疫病防治篇》终校将定,约摸着下月底可大批印刷。” 江云展颜,搁下毛笔,拿起样张细细翻看:“这字迹果真清晰,版式也舒朗。” 阿喜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比咱们手抄的强多啦!这要是传到各州各县,那些乡下郎中看了,定能长不少见识。” 江孟澋微微一笑,转而见阿喜手中还未放下的一把灯芯草上。那草干枯发黄,是前年剩下的药材,本该丢弃了。 “你拿这个做什么?”他问。 阿喜“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收拾药架,看见墙角有只旧草蚱蜢,编得真好,草都快烂了,形却还在,我想照着样子也编一个玩玩。”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草蚱蜢,递给江孟澋: “先生您瞧,这和先前在那妇人手里买的像极了。” 江孟澋接过。草叶早已干枯发黄,边缘有些破碎,他识得的,这是几年前解慎川编的那只。 当时编完第二天便不见了,解慎川还道是自己编得太真活了过来,跳走了。 那时还听他说,北疆的孩子都会这个。 草长莺飞的季节,放羊的间隙,随手揪几根硬草,编蚱蜢、编小鸟、编小马,是苦中作乐的消遣。 江孟澋点头,将草蚱蜢递还,没有评说什么,只道:“编完净手用膳。” “好!”阿喜开颜,应声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情爱 转眼已入深秋,秋霜降百草之际,自七月初那支铁骑离京北上,已过两月有余。 江济堂内坐诊印书修稿,江孟澋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几无余暇。 可即便如此,他心头还是会挤进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前世之梦还在断断续续地做着。 都是些片段,又因时间跨度有些大,有些接不起来。 江孟澋起初还能找着其他事压下它们,但架不住其反复侵扰。 他一想便觉惭愧,莫说别人,自己身为江济堂的大夫,竟也诊不出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若说是心病,也总得有个心结吧? 他近些夜频频梦见阮嵩还是个无名小卒初征北疆,梦里江神医独在映江山,却不忧于那人境况。 因为阮嵩亲笔的信从未中断。 而侵扰他的,也正是那一封封不重样的家书。说是家书有失偏颇,再说得细致些,那活脱脱是情书! 不亏是出身礼仪世家的公子,引经据典拐弯抹角,一纸不过两掌,未提一个“情”字“爱”字,就能让人看得通红了脸。 江孟澋从未见过这些。单是记得信中所写就让他羞烦不已,更何况写这半箩筐信的人还顶着他挚友解慎川的脸。 这太诡异了。 然江孟澋强迫清醒头脑,才突然又想起,解慎川北上这么久—— 没有信。 一封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即便他们不是什么转世将军投胎神医,不是伉俪情深的爱侣夫妻,但凭二人十年芝兰之交,江孟澋也能肯定,纵是军情紧急,行军匆忙,以他的性子,断没有不递消息回来的道理。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打探。 借着去翰林医官院与陈院判等人商讨医书细节之机,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北疆军报。 几位前辈对他态度和缓,却一涉具体军情,便皆含笑摇头,只道前线战事非医官所能与闻。 他也曾寻过阮鹤浮。阮鹤浮倒未全然回避,他言道: “安定府知府言初战已捷,定安府围解。只是禁军其后动向,语焉不详。只道‘乘势清剿,以固边防’,未言明兵锋所向,亦未提归期。” “蔺监军那边呢?”江孟澋刻意问了蔺远,他是自那日禁军北上起的第一个变数。 阮鹤浮摇头,示意不知情,接着宽慰江孟澋: “孟澋,你且宽心。陛下近来神色从容,早朝议事时常问及北疆后续安置、粮秣转运诸事,显然对前方甚是笃定。战局……当是顺利的。” 这话说了,却未能全然打消江孟澋心头那点悬着的疑虑。 顺利? 即便江孟澋早知解慎川于作战请示上有自己的打算,可为何连一封军报和家书都无? 乘势清剿? 要清剿到何时? 北疆寒天来得早,十月便可能落雪,大军在外,岂是长久之计? *** 就在连朝廷都被蒙在鼓里之时,说书人的惊堂木,敲响了第一声“捷报”。 “好教列位得知!解小将军解了定安府之围,却未收兵!为何?原来那蛮子溃军四散,若不趁势剿清,来年春暖,必又成祸患!” “正是!听闻小将军分兵数路,专打那些被蛮子占了、存着粮草的小城寨!这叫‘以战养战’,高明得紧!” 茶楼酒肆间,这般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江孟澋初听在耳侧,只觉是百姓臆测。可说得久了,细节竟也慢慢对得上。 何处有蛮军囤粮的小邑,何处地势险要可为据点,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这不像凭空编造,倒像真有知情之人,将消息揉碎了,一点点撒入坊间。 而更让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京中的流民,似乎稳住了。 秋深天寒,往年此时,蜷缩街角檐下的身影总会多上几成。 今年却不然。 新面孔仍有,却不似潮水般涌来。旧日滞留的,有些竟慢慢寻到了短工活计,或由官府设的粥棚暂且安置着,虽依旧困顿,那股绝望的死气却淡了些。 江济堂里因饥寒致病的新患,数目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攀升。 阿喜有一日从外头回来,悄声对江孟澋道: “先生,我听西城粥棚那几个老吏闲聊,说北边送来的军报里提了一句,道是‘就地利民,粮秣暂足’。 “您说……是不是解将军他们,真从蛮子手里夺了不少粮草,还能匀出来些?” “也许吧。”江孟澋垂下眼,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江孟澋说的轻松,可心中一直拉着的那根弦,并未因此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若真如此,解慎川在做的,便不止是打仗。 他是在北疆那片焦土上,一手持剑,一手攥粮,既要杀敌,更要活人。 这比他预想的更险,也更难。 朝廷的粮草转运何等迟缓靡费,他是知道的。而定安府经年战乱,存粮也必定匮乏。 若要养活大军,又要安抚百姓,除了从敌人手中夺取,别无他法。 可这般行事,步步皆在刀锋上行走。 夺城夺粮,便要分兵,便要深入,便要担着被围歼的风险。 更要紧的是,此举虽解近渴,却未必合朝廷那套按部就班的章法,尤其是那位身负监军之责的蔺大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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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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