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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孟澋心道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变天了。 但他不能对他们二人说这些。 “不会。”江孟澋笃定道,“他应付得来。” 元娘不懂朝政,只能从他的话语中觉出他们之间的信任,也便懵懂道:“那就好。”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的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可像将军和大人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嗯?” “那些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下人连条狗都不如。高兴了赏你几个钱,不高兴了踹你两脚,全凭他们的心情。 “可将军不同。他来这宅子第一天,就让人给我们加了月钱,说‘天冷了,多置办几件棉衣’,大人您更是连姜汤都要自己煮。 “大人和将军,都是好人。” “或许吧……” 江孟澋心说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的。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元娘大着胆子问,“将军走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很难过?” 元娘见他沉默,连忙摆手: “大人莫怪,小的不该问的,小的——” “有一点。”江孟澋道,“不过没事,总会习惯的。” 元娘不想江孟澋会如此坦诚,鼻腔竟传来一阵酸涩感。 “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小的在官府里伺候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夫妻离别。有的是男人去外地做官,把老婆孩子扔在老家。有的是男人犯了事,老婆孩子跟着遭殃。而大人和将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些读过书的人才会用的弯弯绕绕她一句也不会,索性直说了: “小的看得出来,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的。大人对将军,也是真心的。” 许是没念过什么书,又或是发自肺腑,她的话亦说得坦诚直白: “大人,昨日一早,解将军吩咐我们为梅树点灯的时候,虽然面色不改,但我们看得出来,他心里定是开心的。大人见了将军的心意,也该开心才是……离别的事,想开些,总能再见的。” 江孟澋昨夜便算是想开了,只是需要两三日消化这些不习惯。他点了头,权作是答应了。 外头的天渐渐由黑转青,早膳都做好了。 江孟澋言道不必端出去了,在膳房一起用便是。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受宠若惊,在灶台边找了两只矮凳坐下。 半晌,江孟澋问:“这宅子封了之后,你们去哪里?” 元娘咽下粥,道:“回府衙听差,等分派。” 江孟澋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銀,放在灶台上: “快年关了,拿着吧。” 二人连忙摆手,林哥道: “大人,这可使不得!小的们伺候将军和大人是分内的事,哪能再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江孟澋将銀子推过去,言语温和教人无法推拒,“算是谢禮。” 一年到头都不容易,往年在江济堂,江孟澋总会给伙计发的。 两人还要推辞,见江孟澋神色坚定,只好收下。 元娘将银子收进袖中,语无伦次道:“大人,您和将军……小的们这辈子能伺候你们一回,是小的们的福气。” 江孟澋颔首,恰用完膳他也不再多说,出门往厢房走,两人跟在身后,心知他是要去整理解慎川的东西。 其实东西前几日大都已经收拾完装箱里头了,毕竟只待一个月,少得可怜,装得也快。 他把解慎川挂在椅背的衣服收了,锁进箱中。出门时,昨夜遭受几番折腾的伞已经干了,江孟澋执起打量,果然是断了几根伞骨。 得请位靠谱的师傅修修。 回过神来,云娘已经把院里的烛灯都收了。 灯灭了,灯壳还是好的,擦干净了还能用。她把灯叠在一起,用布包好,搁在廊檐下。 而箱子也被林哥搬上马车。 江孟澋走到院门,嘱咐了几句,也抱着那把皱纸崩骨的伞,离了宅子回府衙。 批了几个时辰案牍,齊卓倏然拿着一封信进来,道: “大人,杏花镇寄来的,是阮庄主的信。” 江孟澋搁下笔接过展开,从头读起。 “孟澋亲启: 见字如面。 自杏花镇一别,倏忽已过两月。不知你身体可还安好?江南冬日湿冷,不比京城干燥,公务繁剧,仍需善自珍摄,切莫因操劳过度而伤了身子。 江济堂那边,鹤浮偶有来信,说你徒弟长进了不少,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我虽未曾见过那孩子,但听鹤浮描述,也能想见他几分模样。 此番去信,一来是代淮瑞向你致谢。她说你为海贸之事尽心竭力,查案揪蠹,本欲亲笔致谢,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我代为转达。 除了淮瑞的事,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你也知道,我这酒坊每年入冬都要酿一批新酒。今年我试着调整了配方,我自己喝着倒觉得不错,但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旁人鉴评。 这新酒里我加了几味药材,想着你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对药性的理解更是旁人难及。 不日我将差人送几坛到褚州,也算是年禮。孟澋若有闲暇,不妨品鉴几句,我好知道这酒的斤两。你若觉得好,我便多酿些。若觉不好,我便再改改方子。 阮临霞书” 一纸阅毕,江孟澋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悠悠浮了上来。 去年元日,自己也曾用酒当过年礼。 屠苏酒辛辣,在阿喜的撺掇下,解慎川被呛得眼眶猩红,却还是仰头饮尽,答应回礼。 如今兰草一在京一在江南,都活得精神,阿喜也从顽童变成了堪得起“大夫”之名的医者。 恰临年关,万象更新。 江孟澋忽然想起晦庵先生诗里写的——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接着想起什么,又抿了口茶。 “大人,信上说了什么?”齐卓见江孟澋心情好似不错,便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阮庄主说,要送几坛新酒过来,让帮着品评品评。” “那敢情好。阮庄主酿的酒本就一绝,若是新创的方子,想必更是别有风味!”
第70章 有情 江孟澋朱筆已发各署施行, 用完午膳他站在府衙门前,身姿清挺如庭前寒梅。 他袖中揣着两冊图紙,正是前两日由工部主事季文彬親呈。 其一是工部循旧例拟定的堤工初稿, 其二是邵庭唯親繪, 再由季文彬依照褚州实地微调后的终稿。 齐卓驱车过来:“大人, 直接前往江邊码头堤工处?” “嗯。”江孟澋輕颔首, 抬步踏上馬车。 日头正好, 侧靠在窗邊, 看着“邵庭唯谨繪”五个小字。 自解慎川率禁军千里奔袭,平定褚州倭寇之乱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一日,邵庭唯便从翰林院同僚口中得知, 褚州沿江堤坝被倭寇炸塌数段,江岸崩塌, 漕运断绝, 沿岸百姓无家可归诸事。 工部虽在抢修,可旧有的堤工图紙刻板陈旧, 早已不适用于江南近年江道变迁, 若仓促依稿修补, 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来年汛期一到,堤坝依旧会溃决。 于是,这位平生畏水如虎的修撰,做了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主动提筆写信, 請缨为褚州重绘堤工图紙。 收信人, 正是柳明远一案后,调任江南工部、填补褚州空缺的旧友季文彬。 邵季两家本就在江南有世缘,邵庭唯虽对吏部尚书季杭渺表面关系浅淡, 却和他在工部任职的侄子季文彬很合得来。 那信江孟澋前两日一并看过了,其中写: “文彬亲启: 闻褚州堤毁,民生艰难。 我早年遍阅江南水志,略知江道走向,土质软硬。工部旧图稳妥,却不合江南近年水情,仓促修补难抵汛期。 你且将大部人力投入实地勘探,记清江道深浅、堤段险易。 稍待时日,我重绘一图,因地制宜,省工省时,亦可保长堤百年安稳。 …… 庭唯书” 季文彬接信之时大为震惊,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遵照吩咐請命勘探。 将近一个月,褚州工部上下未曾盲目赶工,抢修破损堤坝之际,又沿着江岸数十里,寸寸丈量,尺尺记录,将江道实况成冊,快馬传回京城。 邵庭唯接到勘探记录后,闭门十日,彻夜不歇。 又过十日,这册图紙终于送抵褚州。 季文彬如获至宝,立刻对照手中一月勘探记录细细比对,仅就现状在两三处细微调整,其余设计分毫未改,完整保留了邵庭唯的精妙布局。 直到前两日,诸事敲定,季文彬才将两册图纸一并呈给江孟澋,请这位江南巡按核定动工。 江孟澋立即核对,亦是一惊。 一个连雨天都避之不及,见水色便面色发白的人,却在纸面上与江水搏斗了十日十夜。 解慎川说得没错,他当真是想开了。 *** 马车行至码头,江孟澋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江数里一派热火朝天。 被炸塌的堤段已重新筑牢地基,民夫们肩扛土石,手抬木料,“嘿咻嘿咻”的夯号声整齐划一,响彻江面。 数十名工匠手持夯杵,層層夯实堤身,土石相撞的沉闷声响浑厚有力。 几艘漕船停靠岸邊,工匠们正卸載物料,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 季文彬手持图纸,在堤上来回巡查,不时俯身查验夯土,神色嚴谨认真。 听见车马声响,季文彬回头望去,一见是江孟澋,立刻丢下手中纸筆,抛给随行,快步从河堤上跑下: “下官季文彬,见过江大人!大人政务繁忙,竟还亲自前来视察堤工,下官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无妨,本官昨日便想来,只因公文校对耽搁,今日得空,特来看看进度,也核对一下图纸施工是否合规。”江孟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不失威嚴,“季主事不必多礼,带路即可,本官要逐段查验。” “是!下官遵命!” 季文彬没有怠慢,侧身引着江孟澋一步步走上新筑的堤身。 脚下夯土坚实厚重,踩上去沉稳无声,江孟澋俯身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堤土,又取出袖中邵庭唯的图纸,接过界尺,对照堤身尺寸,与图纸标注分毫不差。 “大人请看,”季文彬伸手指着堤身两侧,恭敬细致地禀报,“依照邵修撰图纸,下官将堤身分为软硬两段施工,软土段深挖,硬土段浅夯。您看这险工段,正是褚州江水最湍急之处,其上标注三重防護,下官完全依图施工,半分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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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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