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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孟澋正翻着褚州最后的卷宗,闻言道了声:“请。” 进来的是阿萝,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抬着几壇酒。 “江大人,这是我家庄主给您的年礼。”阿萝笑着行礼,又从袖中取出一信,双手递了过来,“还有一封親笔信。大人政务繁忙,我们几个就不过多叨扰了。” “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江孟澋接过信,温声道谢,旋即着人领他们三人先去偏厅用茶,等雨歇再走。 待人都退下后,江孟澋心觉不该久坐,便踱步靠到窗边,就着天光展信。 信里开篇先问了他安,又说这新调的酒方里加了几味温养脾胃的药材,适合江孟澋冬日里暖身。 再往下看,便对上了她此前的记掛: “我家那口子前日终于赶在年前回了家,一进门听我说要给你送酒,他当即来了兴致,说在京中这几月,无一日不听人提起江巡按的政绩。 “他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当面与你道声谢,谢你护了江南海贸的清明,也护了我们这些正经商户的生路。只是他刚回来诸事繁忙,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人,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托我代为问候。” 信末阮临霞还提了一句,说他的医书刊印也十分顺利,京中百姓争相求阅,连太医院的医官都时常往江济堂跑,想与江云探讨医方。 江孟澋看完信,窗外雨声已在不期然间歇了。 他折起信纸收好,敞开窗扉。 雨霁云销,日光恰能穿雾透窗台,柔和地照在长势愈发蓬勃的兰上。 不知为何,江孟澋心里浮起一句诗,不由对着那兰低声吟了出来: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方吟唱罢,余韵未散,门外又传来门吏的通报声: “大人,陸将軍与季主事来了,在外面候着。” 江孟澋应声让他们进来。 陸鳴与季文彬推门而入,也不多寒暄,直接了当禀报了近日各桩事宜推进。 江孟澋翻看着他们递来的文书,称其二人行事妥当。 陆鳴和季文彬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江孟澋却又开口了: “我明日便启程往连州,核查收尾先前涉案所供。褚州这里,就拜托二位了。” 江孟澋离褚之日定得突然,陆鸣与季文彬听后皆是一愣,后听江孟澋说“不必声张”,旋即明白过来,而后应下。 他们知江孟澋性子低调,若是声张启程的日子,褚州的百姓定会倾城相送,到时候反倒耽误了百姓的生计,也违了他本心。 “大人一路保重。” “褚州的事,大人放心。” *** 当夜江孟澋简单收拾了行装,翌日一早便和齐卓同乘一马车离了府衙。 齐卓坐在他对面,侧身掀开车帘,瞧着街上星点的红色。 边上铺子已经有了开板的动静,他放下帘子,笑着道: “大人,这几日褚州的年味是愈发重了。” 江孟澋垂眸,目光落在脚边的酒壇上: “嗯,是快过年了。” “今日我们走人,昨日阮庄主这酒送得当真是巧,”齐卓也看向酒坛,“等咱们到了连州,正好能开一坛,陪大人过年。” 江孟澋无声笑道:“好。等安顿下来,便开坛。” 江孟澋抬手,将帘子撩开一道小缝,正好能看见街上贴掛的对联燈笼。 去年此时,江孟澋便是在这般景象里与他巧遇。 “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燈笼?”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画是真好,意境清远,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几近出神地看着那寸宽的光亮良久,想着当时自己提笔蘸墨亲绘,后被解慎川振袖跃身挂于堂前的两盏宫灯。 墨兰修竹。 皆是灯上常绘之物,江孟澋画时也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如今忆来,倒是有话本喜说的“相配”之意。 今犹未晓,当时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落笔,心中所想为何? 罢了,过往随川去,眼下惟盼他此去千般如愿,万事称心。 ------- 作者有话说:观雨 【宋】陈与义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第77章 喜讯 朔风裁岁, 爆竹声里又是一年新旧交关。江孟澋抵达连州府衙时,已经过了元日。 连州岑知府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些窝囊, 听说是被前任知府压了三年, 政令出不了二堂, 干脆养成了万事不管的脾气。 江孟澋来了他也不迎, 只派人送上一摞卷宗, 道:“大人自裁便可。” 连州的卷宗比褚州干净, 岑知府这人虽庸碌,却也没伸手捞过,眼下账册清楚, 积案不多,江孟澋倒乐得清静。 连日赶路, 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齐卓在隔壁厢房倒头便睡,鼾声在街巷爆竹声的遮掩下尚可听闻。 江孟澋用了晚膳, 拨亮书案前的烛火, 从行囊里取出一叠信紙, 想着给京城那位报个平安。 只是笔未沾墨,便听廊道传来甚为沉重的声响,片刻后门吏在书房门口喘着气道: “大人!京城来了急件!” 江孟澋闻言心头倏然绷紧,悬笔一顿,直接扎进了砚台。他搁下笔, 起身开门。 只见门吏和驿卒二人合力抬了一个木箱搁在地上。 江孟澋收时面不改色, 只点头道了声谢,门吏和驿卒拱手退下。 齐卓闻见异响已出了厢房,帮他将箱子搬进屋, 置在案上。 他看了看江孟澋的脸色,识趣地退了出去,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江孟澋站在案前,垂眸看着那个箱子。 封条完好,除了样式不是解慎川先前寄的那款,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手指几度蜷起,就是迟迟不敢伸出去。 他活了两辈子。 上一世在瘟疫横行的京城跪于宫门请命,面无惧色。这一世在褚州码头被上千人围堵,从容应对。 他从没有这样紧張过。 急件从京城到连州,沿途要过多少关隘盘查?要跑垮多少匹马? 他想到方才门吏慌張的模样,又想起解慎川被召回京时的情景。 此般速度,送的该是什么东西? 窗外烟火爆竹声越来越大,惊得烛火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渐渐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封条上蓋的是吏部的印。 他顿生疑惑,却没再想下去,闭了眼,手掌搭上箱蓋。 封条被揭开,他慢慢掀开盖子。 烛光涌入。 第一眼,他看见了搁在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之上唯题二字,字迹狷狂张扬,和江孟澋的字有八分相像,其上写着: 大捷。 江孟澋停了呼吸。 他伫立烛灯旁,一动不动看了許久。 烛火被过堂风拂得摇曳不定,晃得他眼睛好酸。 他用力眨了眼,睫毛上沾了水光,再眨便碎成了星点粼光。他抬手揉了揉眼,再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下有信,还有用油紙紅贴包着的年貨,字迹不一,塞了足足一整箱。 江孟澋鼻腔涌涩,唇角却压不住地颤颤往上扬。 他挑开蜡封,抽出信紙。 “孟澋親啟:京中诸事顺遂,魏党伏诛,一切安好。” 信中细述回京凶险始末,言说他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来不及歇息就直入晏府与晏啟玉碰头。 皇城司的暗探查到魏王藏身之處在城外十里一座私庄,那庄子从外面看不过寻常田庄,实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京城魏王府的书房。魏王便是凭此屡次避过皇城司的追查。 “我派一队先一步潜入魏王府,控制密道入口,再分兵两路,一路在密道出口蹲守,一路随我围攻庄子。瓮中捉鳖,本以为是稳的。但那疯子自知无路可退,竟点了火油泼了庄子偏院,趁浓烟四起之际,挟持柳明远往外冲。” 江孟澋看到这里,心蓦地提了一下。 “只是我一箭穿其胸口,柳明远当场倒地。魏王探他鼻息,辨不出他假死,以为我先一步查出秘钥所在,柳明远于我已无用處,便将匕首对向自己咽喉,意图自戕。” 江孟澋心知箭上定然抹了他去年为蔺远配的假死药,箭虽穿其胸口,却未伤其心。 “远處伏了射手,持邵修撰改良后的弩箭,一击射穿他的握匕手腕,刀落人擒。” 江孟澋还记得解慎川与他初谈起邵庭唯时,还可惜他志不在军械,不想现在改造的弩箭已然立下大功。 信中又说,柳明远已被移到大理寺一处密牢,由皇城司专人看护,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箭伤擦过了气管,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晏启玉已派人日夜值守,只等他苏醒,秘钥便不再是秘密。 现下京中局面已定,阮鹤浮启奏弹劾魏王党羽十数人,晏启玉查抄了六部十二处,各地余党的缉拿令不日也将快马发出。 解慎川将始末写得简单,江孟澋却深知他定然隐去了不少惊险。 “孟澋。” “窗外又落了雪。” 此页恰是这句话收尾,江孟澋眸光阅及此处低声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才倏地愣了一下。 他的语調停顿,竟是学着解慎川平日说话的模样。 忆起解慎川走时雪势皓大,两人二人廊下相送,欲语还休的未盡之言皆被淹没在寒琼里,如今京中再落新雪,南北同沐,是否也算彼此尚在身旁? 江孟澋微垂的杏眸久久不能移开这几个字,思绪竟缥缈到觉得这句话写得比前面要仓促匆忙,好似有人在他行笔时催促。 想什么呢? 江孟澋暗笑一声,掀开下一张信紙,见他的字迹又稳了回来,后居然真就心有灵犀似的为他解释前一行的潦草。 解慎川道料定完庄子之时天方欲晓,他与众人又马不停蹄往皇宫复命。 殿內君臣对答半日,定下魏党余孽缉拿、密库封存、柳明远密室看护诸事,一出宫门,又被一众友人拥着往他府上去,简办了场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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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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