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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不是激昂,而是一种深沉的、能传进人心底的震动。 “而我这个设想的第一点就是广开科举,选贤能入朝堂,大夏有才之士千千万,他们不该被淹没。之后再由朝堂选清流重臣组建辅政院,出任辅政大臣。凡有大事,皆由辅政院商议决定,不再寄托于一人,不被大族世家掣肘,也不会因一个人昏庸使天下大乱。国是天下人的国,不是一家一姓的国。” 长街上忽然静了。 那谈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在这么一瞬间都停了。 这是无人敢说的话,无人敢想的事。 可偏偏沈衍说了,想了,甚至还做了。 谢凛忽然意识到,沈衍的谋划,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横亘在这个朝堂之上的最大难题——四大家族,已经快要消失了。 景桓帝或许从没想过要帮沈衍铺路,他剪除四大家族的初衷,不过是帝王心术,权力制衡。可无论如何,景桓帝还是帮沈衍清除了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 谢凛不知道沈衍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可这条路,真的在以一种绝不可能的方式,一点点地显现出来。 谢凛忽然想起沈衍说过的那句话。 “我想要国泰民安,我想要四海升平,我想要大夏从此以后,再没有无生教。” 他本以为沈衍最想要的是大夏从此以后再没有无生教,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 沈衍最想要的,从来都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谢凛在心底说:父亲,你没有教错人。沈衍他,该是你最得意的弟子。 谢凛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五味羹,一饮而尽,放下碗,站起身。 “宁良今晚到京城,我明日寅时出发,母亲也会一起离开回宣州。你若愿意,就把谢见秋送来,让他随母亲一同回宣州。” 说完,他没等沈衍回答,转身走进了人潮里。 ---- 小谢的私心:找个借口让沈衍来送他出征。
第143章 离别 天色未明,镇北军已在城门外列阵。 黑压压的一片,沉默而肃杀。 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却又令人莫名安心,仿佛只要有他们的存在,世间便无不可抵挡的风浪。 谢凛端坐于马上。他一向不爱大张旗鼓,此次出征特地选在这个时候。 无需人知晓,无需人见证,无需人摇旗呐喊,他们自会守住他们的国与家。 遥想回京当日,铁骑入城,万人空巷,满城欢腾——也不过是为了给皇帝和沈衍施压。 给皇帝施压,自然是为了镇北军,他想为镇北军争取更多的东西,所以他要让皇帝看清镇北军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而给沈衍施压,是为了让他怕,怕得心惊胆战,怕得辗转难眠才好。 可谁又能想到,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他们之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从死敌到至爱,连茶馆里的说书人也不敢这样编。 远远的,一匹白马正朝他的方向奔来。 谢凛打了个手势,尉迟峰会意,带着大部队先行开拔,只留谢凛和一驾马车守在原地。 沈衍带着谢见秋来到近前,翻身下马,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 谢凛催马上前,掀开车帘,谢母探出身来,走下马车。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沈衍身上,停了许久,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作为母亲,她了解自己的孩子,她早担心以谢凛的性子,会做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却不想……还是发生了。 谢见秋静静的站在沈衍身边,没有吭声。 他很聪慧,之前发生的种种,已经足够让他猜出真相,面对谢母,他的感情变得格外复杂。 一开始,他是很抵触的。 他能感觉到谢凛无法接受他,而京城中的人家,对私生子也多是瞧不上的。 被谢凛关在镇北侯府的那些日子,他对谢母很冷漠。她来看他,给他送吃的,他统统不要,甚至恶言相向。 可谢母从未在意过,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后来过了几日,因为担心沈衍,他病了。 医者不能自医,他也不想治,甚至自暴自弃的想,不如就这么死了也好。 谢母却日日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亲自给他熬药,给他做吃食,还给他换额上的湿帕子。 一日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烛火将尽未烬,昏黄的烛光落在谢母身上。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她正坐在床沿,歪着头打盹,一只手还搭在被角上。 谢见秋恍惚的想,原来这就是母亲的样子。 所以在沈衍来告诉他,要送他去宣州的时候,他同意了。他想去看看宣州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那个本该是他故乡的地方。 沈衍立在马车旁,向谢母行了一礼,郑重开口:“师娘,见秋和您同回宣州。路上他若是任性,您多担待。” 谢母摇头:“我既然是你们几个的母亲,在母亲跟前的孩子,自然可以任性。” 沈衍心中微动,鼻尖泛起一点酸意,声音不觉有些沙哑:“此去路途遥远,还望师娘珍重。” 谢母望着他,那目光里藏着太多没能说出口的话,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铺下来,落在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连影子都拉得绵长。 沈衍回过身,谢凛正翻身下马,他今日穿了铠甲,铁衣映着初升的晨光,冷冽而沉稳。 这一瞬,沈衍觉得眼前的光景与半年前重叠在了一起。 彼时,自己站在潇湘楼楼上,隔着人群,只远远地对望一眼,便被吓去了三魂七魄,连觉都睡不安稳。 而如今,那个让他怕得夜不能寐的人,正站在他身侧,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风沙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 沈衍骑来的那匹白马正和谢凛的黑马挨在一处,两颗硕大的马首低垂着,耳鬓厮磨。 仿佛是知道即将要分离,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衍有些心软:“左右我在京城也不太骑马,不如把这匹白马一起带回边疆吧,省得分开。” 谢凛同样看着这一幕:“不必,此刻分开,是为了更好的团圆。既然终有相伴的那一日,又何必执着于这短短几日的光阴。” 他这话分明意有所指,沈衍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法开口。如今大敌当前,二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那些无关正事的东西,似乎不应该再被提起。 可他又在怕——怕此刻再不开口,就永远都没机会了。 这种念头像刺一样扎在沈衍心口,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在细细密密地痛着。 谢凛望向他:“怎么了?” 沈衍回过神:“没什么。” 谢凛没有追问,沉默片刻,嘱咐道:“你虽有程砚之在手,但陈锦未必全然可信。若有需要,可以去找起居郎韩实,他是我的人。” 沈衍一惊,抬眸看向谢凛。 他之前就猜想过谢凛安插在宫里的暗线会是谁,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是韩实。 这样一个天子近臣,多少朝臣想要拉拢都未能如愿,可他居然是谢凛的人,沈衍更没想到,谢凛连陈锦和程砚之的关系都知道了。 谢凛微微勾了勾唇:“很惊讶我会知道?” “不是,”沈衍摇摇头,“只是觉得我自认为藏得很好的事,你都知道。” “你确实隐藏得很好,一点马脚也没露,露马脚的人是陈锦。” 沈衍一怔。 “你……被我关起来、对外称病的那段日子,陈锦曾来过王府。虽然只是寻常问候,但当时他腰间挂着那块棠棣之花的玉佩,我起了疑心,便去查他,这才发现,陈锦的‘陈’,和程砚之的‘程’是同一个——他是程颐山的兄弟,是程老太爷早年在外流连风月所生的孩子。他本来是活不下去的,全靠程颐山暗中照拂,这才得以存身。因此陈锦与程颐山情谊非同寻常,而那块玉佩,便是两人之间的信物。” 沈衍叹了口气,这些事他自然早就知道,可如今从谢凛口中听到,仍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接过话来:“陈锦深知伴君如伴虎,所以改了姓,也从不敢对外透露他还有家人。一是不想连累程家,二是向陛下表明,他无牵无挂,只会忠心于陛下一人。” “他既然对陛下忠心,就不可能彻底听命于你。” 沈衍抬眸:“可我要对付的人,并不是陛下。” 谢凛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了几分:“从某种意义上说,太后会比皇帝更难对付。” 沈衍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不惧不畏的坦然:“但这是我一定要走的路。” 谢凛目光沉沉的注视着他:“你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吗?” “知道。”沈衍迎上他的目光,“这是一条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死无葬身之地的不归路。” “我拉你出来。”谢凛道。 良久,他等到了沈衍的回应:“好,我等着。” 在离别之际,他们许下了承诺,或许说这不仅仅是承诺,更像是某种约定——他们都会好好活着,等着再相见的那一天。 谢凛忽然伸出手,将一样东西递到沈衍面前。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不大,刚好可以托在掌心。 沈衍正要打开,谢凛却道:“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吧。” 沈衍指尖一顿,垂下眼,将木盒收进怀中。 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冽气息。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并肩立着,黑马偶尔偏过头去蹭一蹭白马的脖颈,像是在不舍。 谢凛转过身,朝黑马走去。 沈衍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他一把抓住谢凛的手臂。 谢凛转过身,望着他。 沈衍深吸一口气:“见秋的出生并不是谢师的本意,谢师当时被下了药,神志不清,他一直很后悔。在见秋三岁之前,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谢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见秋的母亲生下他之后就去世了,见秋便一直被‘明皇’控制在手里,谢师找了两年才找到,最后送到了我这儿。因为想完全斩断他和无生教的联系,所以谢师从没来看过他。” 沈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出口。 “而我对见秋的好,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谢师的儿子。我抚养他长大,于他而言,我就是他的亲人;于我而言,他也是我的亲人。”沈衍望着谢凛,又补充了一句,“和你不同的亲人。” 这完全是一段题外话,他本可以不说的。 可沈衍却一定要说出口,他希望在上战场之前,能将一切解释清楚——关于谢师,关于谢见秋,关于那些横亘在谢凛心头的、从未被真正抚平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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