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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沈寒渊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他。 “顾兄——” “先喝水。”顾长明打断他,“你的声音比我还哑。” 沈寒渊拿起水杯,慢慢地喝了几口。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是有人提前晾好了,放在那里等他醒来喝。 他放下水杯,抬起头。顾长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衣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有睡觉时压出的红痕。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愤怒的火,是一种更坚定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沈寒渊开口,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我都告诉你。”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先养好伤。”他说,“再说。” 沈寒渊愣了一下。 他以为顾长明会问。问他的身份,问他的任务,问他做过什么,问他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准备好了答案——不是全部答案,但足够多,多到能让顾长明相信他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顾长明没有问。他说“先养好伤”,等于“我暂时不赶你走”。 沈寒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笨拙的结。 “你不问我?”他的声音很轻。 “问了你就会说真话吗?” “会。”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 “那等你好了再问。”他说,“你现在说话说一半就会喘,问了也是白问。” 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很轻的、很脆的、像是冰面上第一道光的东西。 “顾兄。” “嗯。” “你不生气了?” 顾长明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布防图,看了几眼,又放下。 “生气。”他说,“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你好了,再说。”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好。” 房间里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不是和好了,是两个人都在刻意绕开那道裂缝,像是走在一条结了冰的河上,谁都不敢用力踩,怕冰碎了,两个人都掉下去。 顾长明在桌边坐下来,重新拿起布防图。沈寒渊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 “天枢阁下一步会打哪里?”沈寒渊忽然问。 顾长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你刚醒,能不能先不想这些?” “我昏迷了七天。”沈寒渊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七天里,天枢阁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们撤了,但一定会回来。如果他们回来,第一目标不是云州城。” “那是什么?” “漕运。”沈寒渊坐直了一些,左臂的疼痛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云州的粮草补给全靠漕运。断了漕运,云州城撑不过十天。赵盟主的伤还没好,六帮八派元气大伤,凌云阁的弟子也损失了不少。如果天枢阁在这个时候切断漕运——” “云州就完了。”顾长明接过他的话。 “对。” 顾长明看着地图,手指在漕运码头的位置上敲了几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天枢阁的少主。”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们的战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 沈寒渊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稳,很真,不像是在说谎。 “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帮天枢阁?”顾长明问。 “帮你。” “为什么?”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活着。”他说,“不是怕死,是不想死在天枢阁手里。我欠我娘一条命,没还清之前,不能死。” 顾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漕运码头,”他说,“天枢阁上次撤的时候,在码头留了多少人?” “至少三百。”沈寒渊说,“由外堂副堂主韩平指挥。就是上次在凌云阁后山跑掉的那个人。他在天枢阁干了十五年,擅长水战和偷袭。天枢阁主派他来守漕运,说明他们对这条补给线志在必得。” “韩平。”顾长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上次让他跑了,这次不会了。” “你打算怎么办?” 顾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又画了几条线,然后停下来,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 “先守住漕运。”他说,“不能让天枢阁切断我们的补给线。然后在城北设伏,等他们来攻的时候,从侧翼包抄。” “兵力不够。”沈寒渊说,“你只有四百人,天枢阁至少还有一千五。” “四百够了。”顾长明放下炭笔,“云州城的地形,四百人可以守很久。天枢阁粮草不够,他们耗不起。”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顾兄。”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会用剑。”沈寒渊说,“现在你会用脑子了。”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沈寒渊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一点。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窗台移到桌面,从桌面移到墙上,在墙上画出一块金色的方框。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怕吵到房间里的人。 “沈先生。”顾长明忽然开口。 “嗯。” “你昏迷的时候,叫了七天的‘娘亲’。” 沈寒渊的手指收紧了。 “还说了一句话——‘别打我,我会听话的’。”顾长明看着他,“谁打你?” 沈寒渊沉默了很久。 “天枢阁主。”他的声音很低,“我师父。他教我武功的时候,如果我学得不够快,他就会打我。用戒尺,打手心。后来我学得快了,他就不打了。但有时候他心情不好,还是会打。打完会说——‘这是为你好’。” 顾长明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你六岁被他收养,六岁就开始学武功?” “五岁。”沈寒渊说,“我娘死后,他就开始教我了。他说我没有时间浪费,必须比别人快,才能活下去。” “五岁。”顾长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些哑。他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凌云阁的后山追蝴蝶,在练功房里扎马步扎到腿软,然后被师父抱起来说“长明真棒”。沈寒渊五岁的时候,在被人用戒尺打手心,打完还要说“这是为你好”。 “沈寒渊。”顾长明第一次叫他的真名。 沈寒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等云州的事结束了,”顾长明看着他,“我陪你去找天枢阁主。” 沈寒渊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去。”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你欠你娘一条命,要还。你欠云州的,也要还。我欠你的——”他顿了一下,“我陪你。”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溃,是一种很轻的、很脆的、像是冰面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时发出的声响。 “你不怕我是骗子?”他的声音在发抖。 “怕。” “你不怕我是在演戏?” “怕。” “那你还——” “因为你不是。”顾长明打断他,“你昏迷的时候叫了七天的娘。骗子不会在梦里叫娘。” 沈寒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笨拙的结。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在忍,忍得很用力,用力到攥着被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顾长明。”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为什么?” “因为——”沈寒渊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沈寒渊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更细更碎的东西,像是清晨的露水落在蛛网上,将断未断。 “那就先别想怎么办。”顾长明说,“先把伤养好。” 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红红的,但光没有灭。 “好。”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顾长明坐在床沿上,沈寒渊靠在床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沉默。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满树,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地图上,落在顾长明的肩上。沈寒渊看着那片花瓣,粉白色的,很小,在顾长明的玄色衣袍上格外醒目。 他伸出手,想拂去那片花瓣。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顾长明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自己肩上的花瓣拿下来,放在沈寒渊的掌心。 “给你。”他说。 沈寒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他握紧拳头,将那片花瓣锁在掌心里。 “顾长明。”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救我。谢你信我。谢你没有赶我走。”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 “不用谢。”他说,“你欠我一条命,没还清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比满山的桃花都好看。 “又是这句话。” “有用就行。” 沈寒渊没有再说话。他将那片花瓣放在枕边,和那枚他娘留给他的玉佩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轻如鸿毛,但在他眼里,它们一样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得整个房间一片金黄。云州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硝烟散尽,露出了久违的蓝色。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桃花和青草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沈寒渊。 “今天天气不错。” “嗯。” “等你好了,我们出去走走。”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好。” 顾长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张布防图。沈寒渊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将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挺拔如松,肩背宽阔,像是一堵墙。 一堵不会倒的墙。 沈寒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笨拙的结。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结,指尖碰到布条的纹理,粗糙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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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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