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但他需要顾长明的配合——不是故意的配合,是不知情的配合。他需要顾长明发现他,需要顾长明阻止他,需要顾长明成为他“刺杀失败”的目击证人。只有这样,天枢阁才会相信他真的动手了,只是没成功。 他等了一个时辰。顾天鸿房间的灯灭了。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顾天鸿已经睡着了,然后从阴影里闪出来,向顾天鸿的房间摸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踩在雪地上。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左臂都会晃一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顾天鸿的房间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门没有锁——他提前做了手脚。 他走进去,黑暗中,他听到了顾天鸿的呼吸声——很沉,很均匀,像是一个睡得很沉的人。他从袖中取出银针,举起来,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顾天鸿的——顾天鸿还躺在床上,呼吸声没有变。是外面传来的,从院子那边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一个人在跑。沈寒渊转过身,看到了门口那个人。月光从背后涌进来,将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剑。 顾长明。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他的脸很瘦——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了,眼窝深陷了,下巴尖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火,是烧了很久、一直没有灭的火。 他看到沈寒渊手里的银针,看到沈寒渊站在顾天鸿床前的样子,看到沈寒渊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他的手在发抖,但剑很稳。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寒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银针收进袖中,转过身,面对着顾长明。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痛苦、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的东西。 “动手吧。”他说。 顾长明的剑尖抵在他的胸口,只要往前一送,就能刺穿他的心脏。顾长明的手在发抖,抖得剑尖在沈寒渊的衣襟上画出细小的划痕。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顾长明的声音在发抖。 沈寒渊看着他。“因为我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到你身边。” 顾长明的剑尖停住了。他看着沈寒渊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像是在说“我说到做到”的东西。他想起沈寒渊把这枚信号弹交给他时的样子——站在晨光里,左臂还吊着绷带,说“遇到危险就放这个,无论多远,我都会到”。他没有放。但他到了。他到了他的面前,站在他父亲的床前,手里拿着银针。 “你要杀我爹?” “不是。” “那你拿着银针站在他床前干什么?”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我要让他假死。天枢阁主让我杀他,我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死——不是我一个人死,是所有人。所以我只能答应,但我不能真的杀他。我想了一个办法——用银针刺中他的穴道,让他昏迷,然后给他服下一种假死的药。等他假死三天之后,药效过了,他就会醒过来。天枢阁的人会以为他死了,就不会再追究。” 顾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剑还抵在沈寒渊的胸口,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刺进去。“你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吗?” “知道。” “万一失败呢?” “失败就是死。”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顾长明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比走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他一个人在天枢阁,没有朋友,没有帮手,只有他自己。 “你瘦了。”顾长明说。 沈寒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在说“你也瘦了”的表情。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把什么东西吹散了。 顾长明收回剑,退后一步。“我爹不能死,假死也不行。” “那怎么办?” “我去跟他说。” “说了他也不会信。他是凌云阁的阁主,正道各派的首领。他不会相信一个天枢阁的人。”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信。” 他转身,推开了顾天鸿房间的门。月光涌进去,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顾天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依然很沉很均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离死亡只差一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天枢阁的叛徒站在门外商量怎么救他,不知道这个天枢阁的叛徒为了不杀他想了一个随时会死的办法。 顾长明站在床边,看着父亲沉睡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白发,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剑的样子——父亲的手很大,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清风十三式”的第一式。他学得很慢,父亲从来没有不耐烦,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学会。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寒渊。“你的计划,需要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他真的会醒?” “会。”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好。我帮你。” 沈寒渊看着他。“你不怕我骗你?” “怕。”顾长明说,“但我信你。” 沈寒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绷带。绷带是顾长明之前帮他换的,那个结还是那么笨拙。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结,指尖碰到布条的纹理,粗糙而温暖。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丫。顾长明伸出手,握住了沈寒渊的手。不是抓,是握。轻轻地、稳稳地、像是在传递什么。 “一起。”顾长明说。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一起。” 窗外,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凌云阁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远处,天枢阁的方向,黑色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但此刻,月光很好,风很轻,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很暖。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至少,不会再有人不告而别。 ---
第62章 真相(续) 凌云阁后山的石洞,顾长明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他刚进凌云阁没多久,练剑练得手疼,就躲到这里偷懒。石洞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洞壁上是开凿时留下的痕迹,一道道平行的纹路,像有人用巨大的梳子梳过石头。头顶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像一扇半开的门。 沈寒渊靠在洞壁上,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但他靠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把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竹子。 顾长明站在他对面,抱着剑,一言不发。 沈寒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我回到天枢阁,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顾长明,而是看着洞壁上那些平行的纹路,像是在数有多少条,又像是在用那些纹路确定自己还在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在做梦。 “天枢阁主让我回去述职,我知道那是陷阱。但如果我不回去,他会把所有的证据公开。那时候我不只是天枢阁的叛徒,还是武林公敌。你、苏云裳、凌云阁、云州——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所以我没有选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必须回去。我要从内部把天枢阁挖空,把它的根一根一根地切断,让它再也长不起来。”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抱着剑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发白。他想起沈寒渊走的那天,下着雨,他骑着一匹黑马,左臂还吊着绷带,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就那么淋着雨走的。他想起自己站在城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封被雨水泡烂的信,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觉得天塌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回去,是因为要保护你。 顾长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沈寒渊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顾长明。纸很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顾长明接过来,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沈寒渊平时那种清秀工整的字迹,而是很小、很密的字,一笔一划都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破。 “天枢阁的命脉是情报和资金。情报网遍布全国,资金链涉及十几个银号、几十个商号、上百个中间人。只要切断了资金链,天枢阁就运转不起来了。”沈寒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我花了三个月,把资金链摸清楚了。每一条线、每一笔账、每一个人。这是四十七个暗桩的名单,从云州到京城,从商号到银号,每一个人我都查清楚了。姓名、住址、在天枢阁的职务、和天枢阁主的联络方式——都在上面。” 顾长明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慢慢地移动。“永昌银号,王德茂。德茂粮行,李德茂——同一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沈寒渊。 “同一个人。”沈寒渊点头,“李德茂是他在云州商界的身份,王德茂是他在天枢阁的代号。他用两个身份在两条线上同时赚钱,一条是天枢阁的钱,一条是他自己的。但他的账本只有一套,藏在银号地窖的夹层里。找到那本账,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天枢阁所有的资金流向。” 顾长明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纸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个地址都是一颗钉子,每一个细节都是沈寒渊用命换来的。他一个人在天枢阁,没有帮手,没有朋友,没有人可以说真话。他白天要演戏,晚上要查账,深更半夜还要躲开巡逻队偷偷画图、写信、训练信鸽。他的左臂废了,右手伤了,每写一个字手都在抖。但他没有停。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9 首页 上一页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