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无妄定定地看着我,眸色深沉如夜:“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等着朝廷那套早已腐烂的律法,去审判一个位高权重的阁老,和一群盘根错节的身居高位的官员?我等到何时?等到我娘在地下朽烂成泥,等到所有证据都被销毁湮灭?”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悲愤与无力感,却像巨石压在我心头。 “我们需要证据。”我深吸一口气,背上的伤口因为激动而隐隐作痛,但我强迫自己冷静,“确凿的,能将沈牧和他的党羽钉死的证据。《百诡录》的杀戮,虽然残忍,但也暴露了线索。每一条规则,每一个死者,都在告诉我们当年发生了什么,谁参与了。我们可以顺着这些线索去查,去找到那些没有被销毁的物证、人证。” 我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灼灼:“谢无妄,你是镇抚司指挥使,你有权,也有人。我们可以暗中调查,搜集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将一切摊在阳光下,用国法,用公理,去审判他们!那才是真正的了结,才能真正告慰你娘,告慰谢家枉死的亡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凶手牵着鼻子走,让整个案件变成一场血腥的闹剧!” 谢无妄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未完工的木鞘。油灯的光将他长长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你说得对。” 他抬起眼,眼中的迷茫与挣扎褪去,重新凝聚成那种我所熟悉的、坚冰般的锐利与决断。 “只是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百诡录》不会停,沈牧也不会坐以待毙。他这几日动作频频,除了在寻你,也在暗中接触几位可能知晓内情、尚未被‘规则’找上的旧部,他们在谋算,甚至可能想办法,将脏水泼到你我头上。” “尤其是你,”他看着我,目光复杂,“你逃出沈府,如今下落不明。沈牧完全可以咬定,是你被邪祟所控,或者因知晓身世真相,心怀怨恨,模仿《百诡录》杀人报复。毕竟,你有动机,也有‘条件’,你是沈府嫡子,知道府中不少事,也接触过那本《百诡录》和银铃。” 我心头一凛。这确实是个极其阴毒,却又难以辩驳的栽赃!若沈牧真如此做,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我咬牙道,“在我被彻底定罪之前,找到足以翻盘的铁证!” “铁证”谢无妄若有所思,指尖敲击着木鞘,“或许,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 “哪里?” “沈牧的书房。”谢无妄缓缓道,“或者说,他书房里,那个除了他本人,谁也不许靠近的密室。” “密室?”我一怔。我在沈府二十年,竟从未听说过父亲书房有密室! “我也是近日暗中探查沈府旧档,结合一些零星线索推测的。”谢无妄道,“沈牧此人谨慎多疑,当年涉及谢家、我娘,以及你娘之死的诸多隐秘文书、信物,他绝不敢随意存放,更不会销毁。那是他控制党羽、保全自身的筹码。最有可能的,便是藏在沈府,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室中。” “密室入口在哪?”我急问。 “不知道确切位置。但根据沈府建筑图纸和他日常习惯推测,入口很可能在书房那幅《江山万里图》的后面,或者那张紫檀木大书案的机关之下。”谢无妄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你是他儿子,在沈府生活二十年,对他的习惯、书房布局最熟悉。你仔细想想,可曾发现任何异常?任何他格外在意,或者明令禁止你触碰的地方、物件?”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情绪和伤痛中抽离,努力回忆沈府书房的一切细节。 紫檀木大书案,临窗摆放,上面除了文房四宝,常年放着一方他极为珍视的、前朝古砚。书案左侧是多宝格,右侧是书架。墙上挂着那幅他甚为得意、据说是某位名家所作的《江山万里图》。地面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 异常? 似乎有。 我倏地睁开眼:“地毯!书房东南角,靠近书架和墙根的那块地毯边缘,颜色似乎比别处略深一些,像是经常被掀起又铺回去,边缘磨损更甚。我小时候有一次顽皮,想躲到书架后面,刚掀起那地毯一角,就被父亲厉声喝止,还罚我抄了十遍《孝经》。自那以后,我再未靠近过那里。” 谢无妄眼中精光一闪:“东南角,书架和墙之间,那里可有异样?比如墙砖的缝隙,地板的接缝?” 我仔细回想:“书架是顶天立地嵌入墙内的,挪动不易。墙是实心砖墙,刷了白垩,看不出缝隙。地板是厚实的柞木板拼接……等等!” 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细节浮上心头。 “地板!”我声音有些发紧,“那块地方的地板,踩上去的声音,似乎比旁边稍微空一点?极其细微的差别,我当时年纪小,感觉并不真切,又被父亲厉喝吓住,没敢深究,现在想来……” “那就是了。”谢无妄斩钉截铁,“入口很可能就在那里,地毯之下,地板之中。书架或许是障眼法,或者打开入口的机关一部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踱了两步,神色凝重:“我们现在即便知道入口,想要进去也难如登天。沈府如今戒备森严,沈牧自己必然也加了十二分小心。硬闯不可取,暗中潜入风险也极大。” “还有一个问题。”我补充道,心头沉甸甸的,“即便我们拿到了密室里的证据,又如何能保证,那些证据足以扳倒沈牧?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我们是伪造构陷。而且,若其中涉及其他高官,甚至宫闱秘事,恐怕……”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见证’。”谢无妄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一个足够分量,能压下所有异议,让沈牧和他的党羽无法翻盘的‘见证’。” “谁?” 谢无妄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 “圣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圣上岂是轻易能……”我话说到一半,蓦地停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入脑海,“难道《百诡录》的案子,已经惊动了……” “不错。”谢无妄点头,印证了我的猜想,“接连发生的诡谲命案,死者皆是朝廷官员,且牵扯陈年旧案,规则直指官场阴私。圣上虽在深宫,岂能毫无耳闻?今日早朝后,圣上单独召我入宫,询问此案进展。” 他顿了顿,继续道:“圣上并未明言,但我能感觉到,陛下对此案极为关注,他对沈牧,并非全然信任。否则,不会在沈牧已行文说你‘中邪失踪’后,还私下问我是否知晓你的下落和对此案的看法。” 我心脏狂跳。圣上的态度,是此案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最大的转机! “你如何回禀的?”我急问。 “我说,你确实因追查此案遭遇危险,如今重伤在身,正在隐秘处养伤,但此案关键线索,仍需你配合理清。”谢无妄看着我,眼神深邃,“我并未透露此地,只说待你伤势稍稳,可密陈于御前。圣上允了。” 御前密陈! 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越过沈牧,甚至可能越过朝中某些被沈牧笼络的势力,直接将证据呈递到最高权力面前! 前提是,我们必须拿到那份足以一锤定音的、来自沈牧密室的铁证! 希望与压力,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席卷全身。背上的伤口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激荡,隐隐作痛。 “我的伤,”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身体,苦笑,“至少还需十日,才能勉强行动如常。可沈牧和《百诡录》那边……” “等不了十日。”谢无妄打断我,语气决绝,“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小宴,会宴请几位信重的老臣诰命,沈牧之妻也在受邀之列。沈牧极重颜面,那日定会陪同夫人入宫,至少会离府大半日。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三日! 我心头一紧。以我现在的伤势,三日后莫说潜入密室、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便是走下这张床,恐怕都艰难。 “我的伤……” “我有办法。”谢无妄走回床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瓶身温润,隐有光华流转,“这是西域进贡的秘药‘回春续骨膏’,对内外伤有奇效,服用后会激发潜能,加速愈合,但药性霸道,过程,会非常痛苦。且药效过后,会有三五日虚脱无力。你,敢用吗?” 痛苦?虚脱? 与可能扳倒沈牧、揭开真相、终结这场血腥噩梦的机会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我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用。” 谢无妄定定看了我片刻,忽然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好。”他拔开玉瓶塞子,一股浓郁辛辣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他将瓶中药膏倒出小半,在掌心化开,那药膏竟是半透明、带着金丝的粘稠状。 “外敷伤口,内服三滴。”他言简意赅,开始动手解我胸前和背后的绷带。 当染血的旧绷带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狰狞可怖的伤口时,我看到谢无妄的眼神暗沉了一下。 他将化开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我几处最深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滚油泼洒、又似万蚁啃噬的剧痛猛地炸开!我浑身剧颤,牙关瞬间咬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忍住。”谢无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紧绷。他一手稳稳按住我因痛苦而本能挣扎的肩膀,另一手快速而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开。 那痛苦简直非人所能忍受,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伤口深处搅动、穿刺。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咸腥的血味,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灼烧穿刺般的剧痛才渐渐转为一种深沉酸麻的胀痛。谢无妄已为我重新包扎好伤口,又将三滴药膏滴入温水,喂我服下。 药液入腹,仿佛一道火线烧过喉咙,直坠丹田,随即化作无数道灼热的气流,疯狂地冲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受伤之处。伤口处的酸麻胀痛被这股热流一激,变得更加清晰,但也似乎带来了某种生机勃勃的修复感。 我瘫软在床榻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谢无妄用布巾擦拭着我额头的冷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细致。昏黄的油灯光晕里,他的侧脸轮廓似乎也变得柔和了。 “睡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药力发作时会有些难受,熬过今晚,明日便会好很多。三日后,我等你。” 我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视线里是他模糊的、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双向来冰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狼狈不堪的影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流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