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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两刻,”燕燕下了决心,打算一会儿再抱起琵琶来,轻唤着门外的侍女为厢房内再添茶水,今日差点入不敷出,她的话音落得比以往更干脆。 她落座在白远川旁边,比方才更近,托着脸去望今日反倒让她请客的客人。“我请白公子再喝半壶茶,不过……” 她顿了话音,重新笑起来,“我一会儿弹什么可由不得公子说了。” 那壶茶水很快便送了进来,正好打断燕燕的话。她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继续着方才的话,她的指尖搭上白远川腰间挂的折扇,倾身过去问了一句,“还有——” 听到要自己再坐几刻,白远川正想开口拒绝,又听到下一壶茶是请自己的,倒放松下来重新坐回去。 “还有什么?”他接下燕燕这半句话,比之前笑得更有几分真心,“既然是燕燕姑娘请客,让白某听什么曲都行。” 歌楼的脂粉气沾在白远川身上,燕燕挨近了那双桃花眼,被那如墨的眼望着,想出口的讨要都变成轻轻的一句问话。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似水般柔和,缠着绕着,去问一句少有人知的事,“白公子的信香究竟是什么味道?” 一瞬的错愕很快从白远川眼底隐去,他解下折扇将它搭在燕燕掌心,“薄叶如金[1],苏合而已。” “姑娘既然问我这件事,那就你知我知足矣。” 他尝了剩下的那半盏茶,便是将折扇赠与歌女的意思,“不然今夜之后,人人皆言要买我白某一夜,多来几壶茶就够了。” 燕燕听了满意的答案,在白远川面前把折扇系紧在自己腰间,同样品着刚送上来的茶。苏合的香膏多从异域送来,她也只在花魁那里闻到过,散出来的香气足以遮住满楼的脂粉香。在白远川口中又只剩下半句如金的评判,赖在他生性如此,这信香倒是再合适他不过。 她捞起折扇,让那顶端蹭过白远川胸口,“若是我要买,你白公子卖是不卖?” 问出来这句,燕燕又早知白远川的答案,不愿听那些搪塞之言,故而抱起琵琶弹着清曲。 白远川更乐得噤声,照常倒茶听曲,好似没被温香软玉问倒过。 再弹的曲目并非她成名的曲子,少了江南的繁华,却在这夜添了几分凄清。燕燕轻轻启唇,嗓音含着楼下涌动的水,温着,暖着,咿呀着冲散那几分幽怨。 今夜能买白远川两刻,她也知足。 只是不知,和这样的人相度一夜,究竟要一掷多少金? 茶空人走,即使家中人未团聚,今日仍旧是除夕,白远川还是在戌时过一刻出了歌楼。他坐进软轿中,任身边的小厮念着岁末铺中收上来的账本。 专养来报账记账的小厮与他同坐,任由车马晃着,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将账目一一念过。在翻过一页时想起什么,“夫人今日突然问了一句,公子什么时候启程去京城?” 进到软轿中,白远川刚轻合了眼听银两入账的声音,脑中正算着这月的盈利,被这么打断才恍然想起什么一样。 他又笑起来,习惯去摸腰间的折扇,想起刚才送与了名叫燕燕的歌女,只好作罢去拿自己刚听过的账本。 他的视线扫过剩下几条账目,将盈利算到了自己满意的数字才开口,“京城啊”,他说得很缓慢。 软轿的车帘由薄纱而制,哄闹的人声陆续传了进来,白远川想起前几日从歌女口中听到的这么一句话。他边说,同样是在问自己,“我前几日听到这么一句话,有人送了暗信给官府。” “信上只有十八字,说的是扬州二月水暖,要鱼虾小心咬钩。” 他轻折起手中的账本,“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小厮只想了几瞬,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样子摇了摇头,“总归是提醒公子在二月要小心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就想起来二月究竟是什么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二月——不正是公子参加春闱的时候吗?” 白远川将一指抵在自己唇边,明显是嘘声的意思,“二月而已,这句话你没说,这句话我也没听。” 他又让小厮重新开始念下一页账本,更深的笑意融进了眼底,“京城啊,总归要比扬州更有意思。” “回去之后告诉我娘,说我最晚两旬之后便启程赶考。” 到了府邸前,他缓步走下来看着门前挂着的灯笼。大红的颜色为贺将来的新岁,旁边几家的烛火都同自己家一般无二。 团圆的家宴吃起来不过是比以往多加了几碟鱼蟹,白远川举杯和家中的弟妹轻碰,自家酿下的梅子酒更适合解腻。 带酸的梅香在口中蔓延开,亭外的月映在白远川手边的酒杯里,于是酒里的月看起来竟比天上的月更圆。 [1]化用自明代周嘉胄《香乘》
第51章 司天台占出来的吉日恰在新帝生辰的前一日,历来虽有天子十五而冠的规矩,但先帝怕是也想不到临终后真正即位的是谢青若。 因此这次冠礼倒延到新帝年满二十,与民间无异。 京城的正月依旧有呼啸的北风,宫中唯有的几株梅都谢了大半,所望都只是一样的萧瑟。 “陛下,该到时辰了。”谢青若在今日换下了龙袍,身上只先着了素服。那身白由乾元穿着并不单薄,摘去帝冠,如瀑的青丝直落到新帝腰间。 他从铜镜里望见自己,望着多承于太后的脸轻轻勾笑。如果太后仍在世间,今日脸上也该是一样的笑。 青色的薄绸挽起几缕墨发,这身白衣将谢青若装点得更艳。他的唇显得殷红,颇为女相的眉眼在素服的映衬下多出几分道不明的缠绵。 礼钟既响,冠礼也该在一刻后开始。 先帝已崩,太后既薨,谢青若举香只拜天地。 群臣着朝服立于阶下,绛色的官袍拖地,他们肃穆地望着,看面前的帝王折腰。这确是百年来独一份的事,就连几朝的老臣都不曾见过。 即使他们并不全心全意服从于帝王的威严,也在此刻敛目不敢看天地。 他跪下来,过沉的香气遮挡住一切心绪,将谢青若钉死在天地面前。 何为天,何为地,他不信他所拜的天地,却在这瞬俯身到底。所以面上的嘲弄只有他一人知晓,他将手中的香插于案上。 谢青若转过身,亲临阶上听到群臣同跪天地。老臣,近臣,外戚,佞幸,他垂下眼代天地受下这样的三拜。 何用拜天地,他们要信天地,就不该为己谋私利,更不该视黎庶为草芥。 困在这样的高位上,他们跪的只是帝王而已,只是自己而已。 笙箫徐徐,在乐声间,礼部的官员念过冗长的祝词。 “吉月令辰,乃加吉服[1]。” 礼部尚书上前跪地一拜,才将高冠加于谢青若头上。这是他离新帝最近的一次,被那双很沉的眼一瞧,竟有些克制不住的发抖。 谢青若坐于席前,低头受下了这顶高冠。墨发华服,他像从前的七皇子,却不再像那时难有忧愁。 “懋敬是承,永介景福。” 无尽的祸福在今日都变成永福的祝愿,他起身换上下一礼需要的玄服,既然不信天地,如今的他也不必再信祸福。 高冠加冕,他拥有许多人望眼欲穿的无上权力。 “冠礼申举,以成令德。” 玄服盖住那稍显艳丽的眉眼,将新帝的脸变得庄严。皮弁的影落在谢青若面上,他拾阶而下,将弁冠戴正。 “敬慎威仪,惟民之式。” 琴瑟皆起,礼部的官员跪下再拜,甘愿俯首在新帝面前。他们中不乏当时暗中追随七皇子的亲信,如今得见大典,他们才是最诚心下跪的人。 天地鬼神,黎民草芥,谢青若想,他注定不会是贤君,谢不宁也从未想过让他做贤君。百姓也未必愿意效仿天子群臣,京城之中,他们自会有安居的逍遥,也会有赋税的愁苦。 草芥尚由风生,由雪灭,而他们或许不胜草芥。 “章服咸加,饬敬有虔。” 谢青若重新披上龙袍,明黄的颜色将乾元的威仪尽显。散落的发遮住背后的游龙,不会有人再觉得新帝的眉眼艳丽,只会为这样一件衣裳顿首。 他重新戴上帝冠,冕旒轻轻晃在风中。谢青若透过它去望下跪的群臣,他们是仓廪中的硕鼠,是困人的锁链,是披皮饮血的厉鬼。 而他,是食鼠的蛇,是啖肉的蛇。 “永固皇图,于千万年。” 谢青若忽然倦极,耳边响着千万年的祝词,只觉生苦太久。 早就熬尽他,早就刺穿他,早就缢死他。 他在席间举起酒爵,清酒溢出淡淡的香气,这身帝袍受了天地,于是要让群臣觉得天地加福。 谢青若的声音很低,彻底褪去了从前那一缕忘不了的痴念,从今以后,他就是天地。 除非天地崩,否则他将永困帝冠之下,龙袍之中。 “受天之福,万世其昌。” “万世其昌——”整齐的声音响彻殿前,他仰头饮下这爵酒,任由它清冽,任由它烈苦。 红日将沉,新帝即位的第一个生辰并未宴请群臣。谢青若候在殿中,看宫人摆上晚膳。吃食都和往日分别不大,刻成寿桃的糕点放在远处。 殿里太静,静得他持箸的动作一停。 下葬,新岁,及冠,生辰,那夜的狼藉被乾元抛诸脑后,只在这样静的时刻重新想起。 谢不宁被自己困在宫中太久,近来也有两月未见。 “传令谢不宁入殿一同用膳吧。”这是他及冠的生辰,宫中能与此有干系的,恰巧只剩下谢不宁一人。 两月实在显得太久,即使他早就在信期将清冷又甜腻的梅香刻进记忆里,今日再想起,又好像已隔经年。 宦侍的通报声在殿门初响起,谢青若抬眼望向那袭白衣,也望向白衣之下的人。“皇兄来了。”他的声音放得轻缓,用眼神示意宫人引着谢不宁入座。 “陛下今夜真是好兴致。”平白被扰,谢不宁面上倒不显半分,安然入座任宫人为他添碗羹汤。 新帝的冠礼自然不用他在场,两月的清闲免去许多事,朝中宫外的消息他又重新尽知。 “孤自然不比皇兄,”谢青若又闻到有些熟悉的药苦,从前谢不宁是为遮掩身份,现在服药却成了调养气血之举。 “只是恰逢生辰,邀皇兄一见而已。”两月已经够久,春闱在即,北疆战事正盛,谢青若尝过肉脯,在心底谋算。 他今夜请谢不宁相谈,并不意图字字讥讽。 或许正相反,新岁已至,他也该放谢不宁出宫了。 “如今宫里,孤能想起还记得孤生辰的人似乎就只剩皇兄。”他记不清是哪年的生辰,那日谢不宁依旧同他下了一盘棋。 忽逢骤雨,庄妃去求先帝一见,故而谢不宁难得留了他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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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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