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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方才立的那处,伸臂去攀一枝被压下的花。那花枝入了他的指间,随之下落的绯色停在白远川肩上。 “倒是……有些一看便是屈打成招,囫囵不清的证词实在让我觉之难办。” “就似今日赏花,若是有舞姬乐师作伴,我这样的人更愿另辟些路子,”他的声音亮几分,敲在某些人心间,“风雅之事仿不来,折花之举我这个俗人倒还知道几分。” “折花赠乐,或可沾些风雅。” 他笑得盈盈,似乎真要折花,又转而再言,“这其间,却还有难事,既然是赠人,我怎会知他人究竟喜爱哪一枝花?” “折花赠卿卿,白大人哪是不知风雅。”工部的人接上了话,思忖过其中意思,“但毕竟赏花比折花更豁达,自然不能全折,还要将这花留与众众。” “那大人看,我便最好只折两三枝?” “旁出的枝自然好折,”白远川抬指捻过枝上的碎叶,将那枝花压得更弯,“剩下的枝,我实在没观出什么名目,折哪一枝,或许全凭一时心念。” 到底该折哪一枝,在场的众人心思各异。倒还从未想过,有人偏生是那不得不折的旁枝。 工部的员外郎上前一步,倒学着白远川攀下一枝来,只不过少了几分巧劲儿,倒是将花枝真折在了手中。 纷繁的花藏于他的袖间,“我好像听明白了几分,白大人虽是要折花,但最终还是要赠他人。” “古来就有高山流水,以白大人的才气,要是肯闻弦知雅意,说不定能成美事一件。” 他是家中次子,在先帝时举荐入仕做到如今的官位,比之新帝一旨定下的员外郎都要更稳妥。只是科举一案,也同样牵涉到他的叔父,正愁没有转圜的余地。 “就比如现在,我将折下的花赠给白大人,就是应白大人折花之兴,”他将花枝递出去,望向那双始终含笑的眼,“白大人肯不肯接呢?” 赏花设宴,真正的意思在此刻显露。他是俗人,既在这样的春色下以折花作喻,就是流露几分攀附之意。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取他们的钱财,他自然坦荡。 白远川接下那枝花,应了工部的员外郎一眼,既然得人赠花,他就须得少折另枝。 于是他松了手,由着手中的花枝归于原处。 庭中的长桌已经摆好,至于设宴喝茶,他们再谈,心里都有几分定论,不会继续多提朝事。而是聊京城的红楼,聊扬州的歌女,聊食色性也。
第60章 吹斜的雨滴得极细,交织成无色的缂丝,落在京城中压下几分人群的熙攘。春日落雨还有凉意,长街上来往的百姓纷纷避雨归家。 可惜那雨只静了长街,红楼里的弦乐丝竹不曾停歇。白远川临窗望着,方才遣来的歌女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又加了价才让他占得这处厢房。 珠帘绕床,轻纱缠柱,分明要待夜宿的恩客,让他在白日一人占去,难怪多花银两。 送出去的信会到霍府,春闱一事刑部卷宗皆已完毕,只待谢青若下旨发落主犯。他一月都辗转其中,即使昧下不少银两,却仍觉不够。 淅沥的雨洇湿窗纸,他在等一顶轿,等轿中的美人。 江南这季最名贵的绸缎因他的吩咐已经制好成对襟的襦裙,搭上雕好的木钗装于箱内。连白远川自己都不曾验过,只等谢不宁来时再赠。 雨落得更快,不断打落新发的绿叶,混在有些凋零的花中归于尘灰。 束起的长发铺在谢不宁肩后,墨色的外袍足以让他隐在人群之中,即使要进红楼,以他的身量也会被认成哪家雨天寻欢的纨绔公子。 极重的颜色让他不再出挑,避雨的人很少去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欹斜的纸伞半遮住那冷淡的面,留在雨中的,只有那近乎要被晕开的墨色。 长街朦胧,白远川的视线倒定在这抹浓色上,偏认清腰封勒出的弧度,想起轿中的盈盈一握。 他想,美人会应他。 于是在下一瞬伸手闭紧了开的窗,将春雨拦在窗外,去听似有似无的声。 楼中的琴瑟响得婉转,为配今日的雨又多些清丽。他听得太仔细,听到谢不宁开口问自己所定的厢房,听到歌女去留这位刚入楼中的新恩客,听到不徐不缓的脚步声。 美人哪有去应歌女的道理,白远川拢袖为桌上的杯盏添了清酒,仔细要论,谢不宁也该是自己的恩客。 脚步声渐近,生出的几分忐忑都在来人推门而入时归于再直白不过的欲。 墨色将谢不宁拥得更冷白,原本就冷的眉眼显出几分该有的凌厉,似棋盘上纵横经纬的棋子。 美人如玉,白远川想到那把纸伞,有些可惜方才临窗而望,不见美人面。 “谢郎,”对上谢不宁那双眼他依旧端得风流的作派,关了门将坤泽和自己都困在厢房里。 只他们二人在厢房,而厢房正在红楼中。 “科举舞弊的案子查到现在,几次叫我头疼发作。”白远川引谢不宁落座,再开口便带了诉苦的意思。 “疼起来就没了日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定。”他又去抿杯盏中的酒,觉得酒比琼林宴上的更寡淡。 “谢郎吩咐我的事,我都做好了。”这是他邀约的请帖,而今得见美人,却真像是揣着一块冷硬的冰。 食色性也,谢不宁垂眼去看杯中半满的酒,里面平得不泛任何一片涟漪。 北疆兵戈不知何时能止,要方便在宫内布置,翰林院算得上一等的幌子。 面前的人几次面圣,将舞弊一事查得漂亮。但及第就先入刑部,想再调户部免不了几年蹉跎。 更何况,他向来不信贪财之人。 这样一把出落的刀,谢青若想握紧,他也会高看几眼。 蛊虫的疼催着信香生发,要用白远川,几次信期能驱使得来,倒也省去诸多旁事。 他轻轻泛起笑,扬着的唇浅淡,“朝中现在皆知你白远川做事全靠钱财驱使,查许多人,放许多人,总不会是这一月的入账教你日日头疼。” “谢郎啊,”白远川拉长了声音,终是起身去拾箱中的钗裙,“你知道得这样多,我还怎好论得上为你做事?” 他似乎捉到一缕浅淡的梅香,笑得更真心,便捧着手中的绸缎贴近谢不宁。 “今日的雨太大,我还未曾想过谢郎会独自撑伞来,”他单跪下,仰着去望谢不宁,将那手拉来按在光滑的缎面上,“湿着的外袍总惹风寒,我请谢郎来,便是送这身钗裙。” “扬州的织锦算得上一流,料子也是江南的新料子,重金采买得来,我思来想去,不会有人比谢郎更衬它。” 分明刚才是在待恩客,但乾元所取的报酬似乎也停在云雨之间。 这是白远川第一次看见箱中的襦裙,赠出去的时候倒是不减真心。 “让我伺候谢郎更衣。” 苏合香应约更甚,落在绸缎上便赶着去攀不太浓的梅香,比白远川先尝坤泽的唇。 它流连着,正好与乾元的目光相错。 如墨的外袍从谢不宁身上褪下,白远川环过那截腰将系带解得极慢。指间缠着渐松的绳结绕成圈,又让它顺势滑落。 半露的肩同样冷白,青丝贴在谢不宁背上,将一寸寸骨掩住。苏合香替他吻着,于是反衬出白远川有几分正经。 那双移不开的眼凝在坤泽身上,雪青色的襦裙将显露的春色遮掩,拢住逸散的信香,也拢住诱他的白。 说是更衣,白远川做得便慢,手指带过轻薄的绸缎,将这件襦裙套在坤泽身上。 银线在裙上绘出的荷簇得层叠,冲淡有些浓的颜色,添了些许冷意。 不涂口脂,搭其他钗裙都难免显出谢不宁身上的病气。雪青比绛色更浅,正衬那有些浅淡的唇。 薄衫落在谢不宁肩上,和襦裙同样的颜色作了最后的装点。 白远川将系带拉紧,在渐浓的梅香里忍耐。 他觉得口渴,偏偏不急于这一时。 搭裙的木钗雕成荷的样子,乾元正欲抬手去解谢不宁束发的宽带。 又细又繁的墨发软在他的指间,他几乎眼瞧着坤泽开合的唇。 沾着水光,驱使他,阻止他,“员外郎何必为我梳发?” 谢不宁着这一身裙,抬手将束得齐整的长发散开。 白远川停住了动作,倒也将手中的木钗置于桌前,“美人配钗裙本是应当事,我让谢郎候久了?” 先前的缄默是种容许,而今这样的容许被收回,他就甘愿停在这处。 他用手轻梳过有些乱的长发,总沾上了些从外带来的湿意。 “那便是我不好,”他认下来,将几分惋惜尽藏,“原想那夜取了谢郎的金钗,还也该还束发的簪钗。” 窗外的落雨渐响,白远川偏头去吻先前苏合香流连过百遍的唇。 “谢郎既想我欠着,”他的声音落得更轻,缱绻着几乎要躲进楼中的乐声,“今后我便欠着。” 温热的唇舌将是非搬弄,乾元似乎溢出声轻叹,面上却更含情。 凝着,望着,被那冷淡的视线灼伤,又循着梅香去尝更甜的味道。 乾元先躺入厢房的榻上,借机将相扣的手拉近。他望着自己为谢不宁更的衣,跪倒在冷淡的贵气之下,又不知怎么看得更细。 他仍旧自下而上去看,侧着目光瞧谢不宁的左手。凹凸的瘢痕堆在坤泽的掌心,就连腕上都蜿蜒着似线的深色。 伤痕,腥气,他似乎闻到些什么,神色痛起来,蹙着眉眼比歌女更惹人怜怜。 美人,白骨,他想起志怪的话本,托着那不平的掌心用脸去蹭。 粗粝的,苦痛的,不该唤起他的欲,该压住他几分风流。 他该为美人痛,清楚自己问不得,谢不宁不会答。 “谢郎,我似乎又头痛了起来。”乾元的声音欲泣,长发铺在已过经年的瘢痕上。 他将坤泽拉得更近,仰头去望,指尖描摹着看过的伤,“谢郎。” 是痛呼,是讨要,是理不清的生性相互纠缠。 他替人痛着,又替人呻吟,“好痛。” 落下的青丝蹭过谢不宁的掌心,白远川将他的手握得很紧,松着的时候便显轻落。 嘲弄漫上坤泽眼底,将本就冷淡的眼染上更浓的墨色。他想起来那难堪的一夜,想起更难熬的时候。 情热驱散方才更衣的寒意,他坐在白远川身上,垂眼去看这样的假意。 无有的真心叫这副皮囊装出十分,或许扬州的风流就由此来。他停着,指尖挨过白远川的额,缓缓揉按过。 “有多痛呢?”他用的力气很轻,却足够将蹙起的眉压平,将白远川的声音止住。 经年的煎熬荒唐,成空的谋算不再魇住他,所以他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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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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