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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他的沉默让寝舍里的其他人感到无趣,渐渐的,议论声停止了。 从他脸上滑下的水越来越少,谢云卿睁开了眼。 以往这个时候,谢云卿会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自己的事——还曾被庾琛嘲讽过,“长着一张像玉一样一碰就会碎的脸,实际上是块树皮比谁都厚的木头。” 但今日,莫名的,谢云卿无法再继续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将手中的文章放到自己的书案上之后,扫了一眼寝舍中神色各异的同窗。 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寝舍。 - 太学的另一边。 太学祭酒钟嘉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然后看向对面的人,似笑似叹:“没想到,裴丞相这次回京,来的第一个地方,竟是我这太学。” 一枚白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落下。 “来拜会先生。” 钟嘉笑了笑,没立刻接话,只看着眼前的人—— 其眉目疏朗,气质清贵,一身月白色锦袍妥帖地衬出宽肩窄腰,即使坐着,也能看出其身姿挺拔如玉树。若非周身萦绕一股说不清的摄人气度,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恐怕会误以为是哪家清冷矜贵的公子。 而非如今权倾朝野的裴丞相裴延之。 钟嘉落棋的手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再道:“这话原不该由我说出来,但既然你还称我一句先生,那我便也不好再讳言。” 黑子落下。 钟嘉道:“你去吴郡的这一趟,名义上是奉皇命营建副都,但朝中人人皆知,实际上这不过是那位为了支开你所想出的办法。” 白子没有停顿,落在了黑子右上。 但落棋者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并无倾覆的野心,但别人……尤其是那位,可不会这么想。”钟嘉将指尖黑子放回棋盒,继续道,“既如此,何不稍稍放权,也好让朝中安宁一些。” 说完,钟嘉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对面人的回应。 “三吴乃如今魏室经济根本,营建副都也是国策之一。” 听到这个回答,钟嘉轻轻叹了口气:“那就随你吧,我也只能替你管好这个太学了。” 说着,将手旁的一叠文章放到了裴延之的面前。 “这是近来太学中策论优异的文章,大多还是出自你去吴郡之前就知道的那几个学生。”钟嘉一顿,“不过有一个倒是去年的新生,名唤——” “谢云卿。” 裴延之仍在看棋局。 钟嘉并不在意,随即起了身,笑道:“我知道你的习惯,等你自己下完这局棋再好好看看吧,我便先走了。” 门轻轻开合。 室内只余裴延之一人。 但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接着,合上的门又被推开。 如林间清泉撞石。 裴延之听到一道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 “啊——”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 第2章 半个时辰前。 离开寝舍,走出很长一段路之后,谢云卿的神智才慢慢回笼。 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皮肤上。 被乍暖还寒的风一吹,像是穿了一层薄薄的冰在身上。 就连袖口、衣角都还在往下滴着水。 谢云卿打了个冷颤。 用被冻得僵硬的手指艰难地绞干衣袖后,抬头看了看四周。 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地方。 是还在太学没错。 但比起讲堂、书阁、寝舍这类公共区域,这个地方明显带有很浓的私人色彩——有着独立的清幽小院,寂静的曲折连廊,和只从外面看、就能看出装饰不凡的正堂。 应是他无意识闯入了某位贵人在太学里的私院。 谢云卿立马低下了头,想要离开。 可脚步才动。 又莫名停了下来。 这里现在应当没有人吧——方才他张望的时候,既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出来驱逐他。 若是之前,无论这里有没有人,谢云卿一定都会立刻离开。 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忽然很想找一个足够隐秘的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也许就像从前,在家里那样。 于是,一时的怯懦打败了理智。 谢云卿放轻脚步,踏上连廊,小心翼翼地往私院深处走去。 连廊的最尽头是一间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厢房,谢云卿站在外面稍微等了等,没有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不再犹豫。 轻轻推门踏入—— 入目是一面白玉屏风。 不等他看清上头的花纹装饰,白玉上映出的一道身影便将他吓得不知所措。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 谢云卿立刻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 然后静静地等待将要到来的指责、谩骂或是惩罚。 在等待的过程中,谢云卿开始感到后悔。 为什么会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竟认为这座私院无人居住。 更何况,就算私院里当真没有人。 他也不该擅自进入。 想到这里,谢云卿直直拜了下去,对着屏风后的身影,恳切地说道:“学生谢云卿,擅闯贵人私宅,自知罪无可恕,甘愿接受一切责罚。” 可话落,久久没等到屏风后的回应。 被擦拭得微微发亮的地板上落下了一滴水珠——不知是谢云卿身上未干透的冷水,还是额上沁出的汗水。 又过了许久。 起初的惊惧稍稍淡下去后,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声钻入耳中。 谢云卿突然意识到,自他推开门之后。 这落棋之声其实从未停顿过。 就好像,屏风后的贵人根本没将他的闯入放在眼中。 他被完全忽视了。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 被忽视往往意味着被轻慢、被嘲讽、甚至是被挑衅。 对谢云卿来说。 被忽视,却只会让他感到安全。 自母亲去世、父亲另娶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内。 小小的谢云卿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 因为在那个时候,被注意就等同于马上要被讽刺、羞辱、伤害——虽然好像现在也没有太多的好转。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快乐轻松的时光。 至少在五岁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经常耐心教导他,母亲也十分疼爱他,身边还有很多同龄的玩伴,会和他一起读书、玩耍。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每每当父亲教他读完书后,邻居家的阿哥便会带着一群小伙伴来到他家门口,喊他一起弹棋、斗草、蹴鞠。 有一次,邻居家的阿哥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个挂满了彩色羽毛、流苏的毽子,鲜艳极了,所有孩子都争着抢着要第一个玩。但阿哥唯独将毽子给了他,还教他大胆地将毽子踢起来,丢出去,再捡回来。 一遍一遍,他乐此不疲。 那样的时光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到足以在他的心上镌刻下永远不会被磨灭的痕迹,又短到让他感觉不过是眨眼之间,那样的日子就过去了。 他的人生再也没有过那样鲜艳的色彩了。 而在十二年后的今天。 他只是一个,会因旁人的漠视而感到安全的可怜至极的人。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谢云卿慢慢抬起了头,看向那道在此时此刻给了他安全感的身影——即使那道身影的主人什么也没做。 很高大。 这是谢云卿的第一个想法。 只是一个坐着的身影,就能看出其人无比挺拔的身姿。 而其侧脸轮廓,更是如峻山般深邃立体,映在白玉做成的屏风上,像是刻意画上去的一样,使得整面屏风都耀耀生辉。 落棋声依旧没有停顿。 再这样请罪下去才是打扰吧。 谢云卿想。 他慢慢跪坐起来,想要离开,却暂不敢轻举妄动。 在犹豫究竟是开口请辞,还是默默退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好像有人在说:“发生了何事。”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谢云卿一下子愣住了,甚至分辨不出那几个字的意思,也更是没记住那人的声音。 反应许久过后,谢云卿才明白了,是屏风后的贵人在问他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安全感欺骗了自己,他竟从这短短几个字中,感受到了很久没有过的关心。 “我……” 谢云卿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对今天所遭受的一切早就习以为常,忍忍也就过去了,既不会让他不能继续在太学里读书,也不会让他身上这里痛那里痛——根本没什么影响的。 所以,就连他自己。 也在这一刻,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产生了迷茫。 突然,房间内安静到只剩谢云卿的呼吸——屏风后,裴延之执棋的手一顿,落子声停。 裴延之微微抬眸。 视线从棋盘移到摆放在珍宝架中的玉璧上。 玉色透亮,且摆放的角度恰好,便像一面铜镜,清晰地映出了屏风外的人。 玉璧中,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面颊、脖颈、和无意识半露出的锁骨上。眼睫一簇一簇的,在他的眼下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而双眼则漾着剔透的水色,但又像是哭过一样,泛着微微的红,如同夕阳下泛起涟漪的湖。 他的皮肤实在太白了,用雪来形容都不足以,更像是西域上贡的琉璃,白到有些透明。或许是太冷了,手指与手腕的关节上,都透出了淡淡的粉,便更添了三分琉璃般的脆弱。 谢云卿也忽然意识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以为是自己的支支吾吾,令屏风后的贵人感到了不快,连忙继续道:“没有什么事……” 这听起来实在太过敷衍。 却又的确说不出个一二来,谢云卿只好临时扯了谎,垂眸不安道:“我……我不小心在这附近落了水,便想找个屋子暖暖身子再回去,不想竟惊扰了贵人,我这就离开。” 说完,谢云卿便想起身。 “留下吧。” 谢云卿瞬时顿住了。 下一刻,猛地抬眸重新看向那道身影。 但屏风后的贵人再没有言语。 而落棋之声则再次响起。 门不知在何时又被何人关上。 谢云卿怔了少时,而后默默地移至厢房一角,抱膝半坐。 或许是厢房中真的很暖,也或许是他今日实在太疲倦,在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声中。 谢云卿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还在厢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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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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