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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不知道,我哥当时,看我的那一眼有多可怕!”裴宣叠衣服的手一顿,满脸后怕,“于是我赶紧向我哥认错,说我一定会找你交朋友,他才放过我的。” “然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裴宣边说,边笑着朝谢云卿转过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啊!”裴宣突然惊呼。 放下手中的外袍,又跑到谢云卿面前,“云卿,你是又不舒服了吗?” 谢云卿想要回答,想要摇头。 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仿佛完全不会动了。 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入门框的缝隙中。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位不仅不怪罪他的贸然闯入,还允许他留下,最后还将外袍留给他的贵人,就是裴延之。 原来让裴宣突然主动靠近他,还将他当成好朋友的原因,也是裴延之。 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裴延之在帮助他。 可他...... 可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感谢、感激裴延之,还一直对裴延之怀抱着畏惧之心,常常失礼冒犯,甚至试图设计利用裴延之来救自己的父亲。 而裴延之纵使发现了。 也还是选择继续无条件地帮助他。 一瞬间,这些迟来的真相、悔悟。 就像从半空中砸下来的山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谢云卿身上。 砸得他心中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裴延之。 谢云卿像是身上的提线全然绷断了的玉偶,彻底失去了控制,一点一点地靠在门框上,又一点一点地慢慢滑落,几乎快要倒下。 混乱中,裴宣与崔稷都扶住了他,也都在急切地询问他什么。 可他还是完全反应不了。 只能不断地在心里质问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还得了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又怎么能还得清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而他,又真的配裴延之这样帮助他吗? 全身都在颤抖。 谢云卿的精神极度紧绷又混乱。 一种或许名为愧疚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周边还围绕着各种各样奇怪又痛苦的念头。 记忆从这一刻倒回到他误闯入那座小院的那一天。 那道映在白玉屏风上的身影。 与在裴老夫人那里,看到的屏风上的身影,逐渐地叠化重合。 那句允许他留下的温柔声音。 也与他听见的,每一句的裴延之的声音,不断地汇聚交错。 为什么裴延之愿意这样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甚至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地帮助他。 为什么他曾无数次可以早就意识到,帮助他的人就是裴延之,却还是因为心底的畏惧甚至是传言中的偏见,而故意忽略。 膨胀到极致的愧疚情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戳便会爆炸的爆竹,在他的心里即将毁灭一切。 蓦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云卿捂住了唇。 推开裴宣和崔稷的手,侧过身低下头—— 地上一片血红。 在经过近十天的昏沉不清醒后,谢云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或许是崔稷的提醒。 这些日子,裴宣并没有问过那天谢云卿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乃至再次吐血晕倒。 只默默地与崔稷轮流照看谢云卿。 而就在第十日的午后,裴延之的侍从找到了他,对他说,裴延之已经回来了,就在太学的那座小院等他。 这其实代表裴延之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知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在去往那座小院之前,谢云卿带上了裴延之留给他的那件外袍。 侍从并未引路,而去那座小院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当可以说得上是熟悉的院墙与长廊,逐一映入谢云卿的眼帘时,谢云卿的心也逐渐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心跳在看到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延之长身玉立于院中树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这一刻,谢云卿心中莫名多了一个念头。 裴延之比那玉树还要挺拔,比那青山还要沉稳。 山在那里绵延了千万年,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谢云卿向前迈了一小步。 而裴延之却大步朝他走来,站定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垂下。 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没有言语。 谢云卿跟随着裴延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中。 亭中石案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裴延之落座白子一方,再示意谢云卿坐到摆着黑子的一边。 “陪我下一局棋吧。” 裴延之执起一枚白子,对谢云卿说。 其实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听从裴延之的话,拿起了黑子,再根据自己残存的一点本能,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子声继而不绝。 当明亮的光线转为昏暗,天际也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啪”一声清脆响动。 裴延之落下了最后一子。 而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谢云卿。 “你赢了。” 如同山寺梵钟骤鸣。 霎时,谢云卿彻底清醒过来。 慌张地看向裴延之:“我......我......” 但裴延之已重新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一颗颗地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收回盒中。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作为对赢者的奖励。”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像是沾染着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暖意的风,吹拂过谢云卿的眉眼。 他陡然明白了裴延之的意思。 也感受到了其中的鼓励、纵许。 仿佛受到了蛊惑。 他微微抬头,像是在祈求神明,对着裴延之轻声道: “我希望,我的父亲,可以平安无事。” 也恰好最后一颗白子落入了盒中。 很清脆的一声。 像是神明在点头许可。 然后,他听见裴延之说: “愿望实现了。” 裴延之的视线再次落到谢云卿的眼中。 专注、沉稳。 蕴藏着可以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父亲,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父亲已经没事了...... 应该感到开心的。 应该松了一口气的。 可这一刻,谢云卿的心中还是很难过。 还是压满了一块块他根本动不了、移不走的山石。 他双唇颤抖,声音低哑:“我......我该怎么样,才能回报你。”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遥远的天际。 夜晚来临了。 冷意也逐渐漫入亭中,爬上了谢云卿的身体。 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谢云卿其实有过片刻清醒的时刻,思考,他该如何回报裴延之。 纵使他什么都没有。 纵使他甚至无法拒绝由裴延之带来的,来自裴宣与崔稷的好意。 可他...... 可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地回报裴延之。 哪怕只有一丁点。 哪怕对裴延之来说,连一丁点都算不上。 他甚至想过。 如果阮辞说的是真的就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不会喜欢他的脸以及...... 他的身体。 只要裴延之想要。 他便愿意,并且是心甘情愿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回报裴延之。 这也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回报裴延之的东西了。 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过了很久。 他看到裴延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而后俯下身,似乎要触碰他的脸。 温柔的。 也是暧昧的。 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让裴延之愿意接受他的身体。 谢云卿闭上了眼。 片刻犹豫过后,手也搭上了自己的腰带。 可突然—— 一阵暖意裹住了他。 谢云卿有些惊慌地睁开眼。 发现,是裴延之拿起了放在他身边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晚了,这里太冷了。” 裴延之朝谢云卿伸出了手,就像在南郊山下的亭子中一样。 “起来吧。”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身影是比身后绵延山峦的黑影还要深的阴影。 将他完全笼罩。 没有等谢云卿的反应。 这次,裴延之主动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半扶半牵了起来。 然后,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眼角。 “怎么又哭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其他的感官。 比如从裴延之身上传来的滚烫,比如裴延之温柔如呢喃的声音。 “你可以回报我,也有能力回报我。”裴延之道,“我也需要你的回报。”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听到了一丝裴延之声音中的笑意与鼓励。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 裴延之替他拢紧了身上的外袍。 “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第27章 另一边,庾宅。 庾宅位于皇城之东,原先是先帝赐给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宅邸,预备作其出宫建府之用。但不料那个小儿子还未成年便意外夭折,宅邸也就一直空置下来。 直到如今的皇帝登基,下令将这座宅邸赐给了他母族的亲舅舅庾秀,这座宅邸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不过赐宅之事并非一帆风顺。 皇帝提议之初,便有朝臣反对。 禀言这座宅邸的规格是为亲王准备,庾秀身为国舅,入住此宅难免有逾矩之处。 若皇帝一意孤行,需先拆降此宅的规格,才可赐给国舅。 皇帝不允。 道是先帝之子一未成年封王,二未当真入住此宅,何来亲王规格。 况且庾秀不仅是为国舅,而且出身颍川庾氏、位居三省长官,理应承得起这份殊荣。 赐宅之事便一直僵持不下。 即使在皇帝登基的一个月后,庾氏一族便搬入了这座宅邸,但名义上的结果还是悬而未决。 直到三年后,裴延之归京。 有人旧事重提,将此事呈禀到其面前,裴延之点了头,赐宅之事才算是有了最后的结果。 不过据说,皇帝与庾秀在得知裴延之的态度之后,并未稍展颜色。 甚有内官传言,那一天,皇帝怒而砸碎了好几个瓷瓶,而庾国舅在一旁也并未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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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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