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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明晃晃的昭示,再次提醒他,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喉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比方才更浓。 他用力咽了一下,仰起头看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吧...... 先找到出去的路,改日......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下,廊外的天色忽然又暗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 一滴水沿着檐角,落在他的额角。 谢云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是微凉的一粒水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噼啪啪地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打在庭中那几株芭蕉阔大的叶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雨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铺垫。 初夏的阵雨,又急又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廊外便织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檐水如注,顺着瓦当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谢云卿往廊内退了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天地间只剩这一片嘈杂的雨声。 天彻底黑了...... 黑得十分可怕,像是被雨幕吞噬的那种黑—— 浓稠、厚重...... 仿佛整个天穹都压了下来。 廊外的景物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只剩一片茫茫的水雾和黑暗中隐约摇晃的树影。 谢云卿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在他心防最为脆弱的时候。 十岁那场暴雨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指尖收紧,攥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 廊外的风雨声在黑暗中变得狰狞。 每一阵风过,庭中树木的枝叶便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眼时黑暗更浓,睁眼时黑暗依旧。 心脏猛地一跳。 谢云卿几乎要喊出声来,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要慌...... 这里是丞相府,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等雨小一些,自然会有人经过。 他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格外清晰,又在下一秒重新吞入黑暗。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谢云卿浑身一颤。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摔倒在角落。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喘息。 手指已经凉透了。 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疼。 他在心里默念:不怕,不怕,谢云卿,你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又一道闪电......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 雨幕的那一端,有光。 温暖的、橙黄色的一团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有人提着灯,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积水,穿过雨帘。 谢云卿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轮廓。 提灯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玄色的朝服,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在灯光下泛出更深沉的墨色。 来人手中撑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足以将整个人笼在下面。 伞面微抬。 提灯的光映出那张脸。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肩侧,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廊下缩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发抖的少年。 裴延之。 谢云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裴延之怎么会在这里? 丞相府那么大,有那么多条路,那么多座庭院。 他不过是一个在府中迷了路的学子。 裴延之刚刚回府,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有那么多属官等着禀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延之没有说话。 只是将提灯往前递了递,光晕便铺开来,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谢云卿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裴相。”谢云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慢慢站起来,想要行礼,腿却有些发软,“我......方才想走,不料突然下雨,迷了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伞收了,放在廊边。 然后他走进廊内。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携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比谢云卿高了太多。 平日里见面时,或是坐着,或是隔着些距离,或是...... ......不太清醒。 谢云卿便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两人同在廊下这一小方天地里。 这么近的距离。 裴延之只是寻常地站着,谢云卿却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 “走吧。” 裴延之终于开口。 他重新拿起伞,撑开,然后侧过身,将伞倾向谢云卿这一边。 “我送你出去。” 谢云卿怔住了。 “......裴相,这雨太大了,你的朝服......” “不妨事。” 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微微低头看谢云卿,提灯的光映在他眼中。 将那层属于宰辅的疏淡融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些许温和的神色。 “已经湿了,再多湿一些也无妨。” 他说着,将伞又往谢云卿那边倾了倾。 谢云卿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一瞬间,理智飘到了九霄云外。 只能遵循现下的本能。 他垂下眼,从廊下走出来,走进伞底。 裴延之的步伐并不大,甚至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但谢云卿依旧需要微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每走两步,裴延之才迈出一步。 那条修长的腿跨过地面积水时姿态从容,而他的青衫下摆却已经湿了一大截。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在跳动。 很吵...... 吵得谢云卿的心都在慌...... 伞面很大,但大部分都罩在谢云卿头顶。 偶尔有风从侧面吹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裴延之便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倾了一些。 于是谢云卿看见。 裴延之露在伞外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玄色的布料湿透后的颜色更深,沉沉地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 而他自己这边,除了方才被风吹进来的几丝雨,几乎滴水未沾。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裴相不必这样照顾他,只是一场雨而已,他可以承受的。 或者......说一句多谢...... 但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雨水和沉默吞没了。 他不敢说...... 不敢打破此刻这狭窄而隐秘的安宁。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丞相府的路在雨中变得漫长。 谢云卿完全不认得方向。 只是低着头,盯着裴延之的靴子往前走。 那双黑色的朝靴踩过积水,每一步都稳而从容。 忽然,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要来丞相府历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雨声滤过,显得比刚刚还要低沉。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问了这个。 他果然问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从在长廊尽头,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疏淡威仪的裴相开始,便扎在他心底。 虽然想要靠近裴延之,对于现在的谢云卿来说,并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世上有太多人与他一样。 想要靠近裴延之。 而他也只是想让裴延之看到,他的努力。 可莫名的...... 他还是不敢在裴延之面前说实话。 “......想磨练自己......” 谢云卿的声音很小。 小到有种显而易见的心虚,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堂皇的谎言。 他有些害怕裴延之会继续问。 因为再问一句,他就编不出谎言了。 好在...... 裴延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 谢云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却不知为何,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 ......有些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丞相府的大门在前方隐约可见,门口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橘红色的光。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已经掀开。 车旁的侍从撑着伞等着,看见裴延之的身影,连忙迎上来。 “长公子——” 裴延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上前。 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头。 雨雾朦胧,灯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裴延之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光映着。 眉目舒展,下颌微抬,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下颌。 悬了一瞬...... 然后滴落。 谢云卿看着那滴水落下来。 落在自己的鞋尖旁边,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上车吧。”裴延之说。 他抬起手。 将伞完全罩在谢云卿头顶,自己整个人暴露在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顶,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马车会送你回太学。”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被雨淋透的模样。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酸涩的、滚烫的。 但片刻后,他只点了点头。 然后垂下眼,快步朝马车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湿滑无比。 他走得太急,踩上了一块长了薄苔的砖面,脚底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 大到将他整个人生生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一片宽阔而坚实的胸膛。 雨声、风声、心跳声......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混成一团。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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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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