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线条忽然变得有些......温驯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测绘数据。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暖了,变得柔软、服帖,乖乖地顺着他的目光淌进脑海里。 藏书阁里很安静。 并非那种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两个人共享的、被呼吸和纸笔声填满的安宁。 其实每次深夜,独自留在堂阁处理图纸与数据的时候,谢云卿也会因堂外浓重的夜色,与无人的寂静而稍感不安。 可此刻,他却觉得......很安心。 仿佛这偌大的藏书阁,这满架的书卷,这昏黄的灯火,都因为对面那个人的存在,变得不再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阅一份文书。 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带着一种从容的力度。 谢云卿的目光顺着那支笔往上移。 掠过手腕、袖口、肩线,最终落在那张侧脸上。 谢云卿一怔。 胸口突然微微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图纸,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在安静的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得懂吗?”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批阅手中的文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能看懂大半。”谢云卿如实答道,“有些标注用的是旧制,和现在的单位不同,需要换算。” “嗯。”裴延之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哪处不懂,可以问我。”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裴相也懂水利舆图吗?”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比方才更明显一些。 “我治下有不少的水利兴建。”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裴延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 但谢云卿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还留着一点点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度。 谢云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图纸,耳朵烫得厉害。 他假装认真地研究一处标注,可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他的心思全在那句“可以问我”上面,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颗被丢进温水里的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融化。 又过了一会儿。 裴延之起身,走到谢云卿这边的书架前,取了一卷书,又走回去。 经过谢云卿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灯太暗了。” 他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苗窜上来,光晕大了些,将谢云卿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谢云卿面前那堆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纸墨一会儿就送来。”他说,“不急在这一时。” 谢云卿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裴延之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微微滚动,灯火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界。 他垂着眼看谢云卿。 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谢云卿忽然想起那场暴雨。 想起那把始终倾向他这边的伞。 想起那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稳稳扣住他腰际的手。 想起那个被雨淋透的、玄色朝服沉沉贴身的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坐下。 藏书阁又恢复了安静。 谢云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这一次,那些线条安分了许多。 它们乖乖地排着队,一条一条地走进他的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记住、被理解、被刻进心里。 他忽然觉得,记下这百余张图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没再过多久,纸墨送来了。 谢云卿也终于沉下心,开始临摹这些图纸。 谢云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 他的意识在图纸和数字之间沉沉浮浮,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一眼裴延之的方向。 每一次看过去,裴延之都在。 有时候在批文书,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撑着额角闭目养神。 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有一次,谢云卿抬起头。 发现裴延之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刻意的注视。 只是恰好抬起头。 恰好目光落在这个方向,恰好被他撞见。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 那一眼很淡。 淡到几乎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心尖上,痒得厉害。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图纸里,假装在辨认一处模糊的标注。 耳根红得发烫。 良久。 他听到裴延之合上了文书。 “明日还要来?” 谢云卿点头。 “那便早些回去休息。”裴延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明日再临也不迟。” “我......”谢云卿犹豫了一下,“想再记一些再走。” 裴延之没有反对。 他只是拿起他案上的那盏灯,走过来,放到谢云卿面前。 灯火晃动了一下,光晕铺开来,将两人之间的那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谢云卿垂眼看着那盏灯。 裴延之的手还停在灯座上,指腹贴着铜面,指尖微微泛白。 裴延之的手离他很近。 谢云卿没有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那盏灯就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烧着,火苗轻轻摇晃,将两只手的光影投在案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 “继续吧。”裴延之先收回手,语气如常。 笔尖再次落下的瞬间。 他忽然觉得,这间藏书阁里的灯火,比方才更暖了一些。 第31章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卿和裴延之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早,谢云卿便抱着纸墨往藏书阁去。 守吏已经认得他了,见他来,只是点点头,替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将满架的书卷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阁中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回响。 他会走到那张已经坐熟了的案前。 将纸墨摆好,铺开昨日临摹到一半的图纸,研墨,提笔,开始新一天的功课。 裴延之不在。 谢云卿知道他不在——清早的裴相应当在参加朝议,回来后还要处理朝政,接见属官,批阅从各地递来的奏报。 那些事情离这间藏书阁很远,远得像谢云卿永远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谢云卿已经不慌了。 因为他知道,到了午后,裴延之会来。 果然。 每日未时前后,藏书阁的门会被轻轻推开。 谢云卿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 他只是在裴延之经过自己身侧时,微微侧身,让出过道。 裴延之有时会停一步,看一眼他案上的进度。 “这张临得不错。”或者,“这处高程线的走向有问题,原图用的是旧制测绘法,不能直接照搬。” 谢云卿便提笔修改,裴延之便继续往前走,走到藏书阁另一头的案前坐下,展开带来的文书,开始处理那些离这间阁楼很远很远的事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十几排书架,隔着满室的书香和笔墨的气息。 但谢云卿觉得,很近。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谢云卿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午后。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张,又有些甜蜜。 像偷吃了一颗藏在袖中的蜜饯,怕被人发现,却又忍不住反复去舔那点甜。 他每日来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早。 原因不可否认——他就是想赶在裴延之来之前,多做一些。 这样,等裴延之坐下开始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就可以不那么赶,可以偶尔停下来,假装看图纸,实际上是听裴延之那里传来的细碎声响。 裴延之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固定。 不,不只是固定。 谢云卿觉得,裴延之来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准时”了。 第一日,是未时三刻。 第二日,是未时二刻。 第三日,谢云卿抬起头的时候,裴延之正推门进来,檐角的日晷恰好指着未时正。 今日呢? 谢云卿一边临摹着手中那张水系图,一边用余光瞥着门的方向。 图纸上的线条有些歪了。 他赶紧收心,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笔歪斜的线条描补回来。耳根有些发热,好在这阁中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看见他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间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星屑。 谢云卿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看着面前已经临摹完的厚厚一摞图纸,心中升起一点淡淡的满足。 一百三十二张,已经临完大半了。 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日,便能全部完成。 到那时...... 到那时,他便不用再来藏书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不疼,却让人有些发闷。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没有方才那么可爱了。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进来的人确实是裴延之。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步履从容,气质温润,进门时正和裴延之说笑着什么。 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他—— 崔稷的哥哥,崔玄。 之前在裴宅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记得这个人。后来他也从裴宣那里听说过,崔玄是裴延之多年的好友,两人交情极深。 他赶紧站起来,退到案侧,垂手而立。 裴延之和崔玄关系这样好,两人一同前来,想必是有事要谈。他一个历事学子,留在这里只怕不方便。 谢云卿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请退,崔玄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