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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卿听着裴宣一句一句地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不重,却一块接一块地落在他胸口上。起初只是有些发闷,后来越积越多,越积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可那点疼痛和胸口那股闷胀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裴老夫人高兴,裴宣高兴,裴宅上下都会高兴。 他应该也为裴延之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像一棵树被人连根拔起,根系断裂的瞬间,那种无处着落的、悬空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什么。 就是觉得......空荡荡的。 “......然后啊,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多好。”裴宣还在畅想,忽然话题一转,“说到这个,说不定再过两年,祖母也要给我相看了。”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最好别太拘谨的,不然我这种性子,怕是能把人家气哭。也别太爱管我的,我可受不了被人管着......” 他左想右想,嘴里嘀嘀咕咕的。 目光在花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云卿脸上。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谢云卿身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柔和平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淡得有些过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玉雕,安静得让人心疼。 裴宣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 云卿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咳咳咳——”他猛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什么,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谢云卿被他的咳嗽声惊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裴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一把揽住了谢云卿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云卿。”他笑嘻嘻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昵,“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谢云卿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要是女子......”裴宣搂着他的肩,晃了晃,“那我一定娶你当夫人。”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裴宣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把脑袋往谢云卿肩上靠了靠,做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夫人——夫人——给我盛碗粥嘛——” 他的语气夸张,表情滑稽,分明是在开玩笑。 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崔稷的咳嗽声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他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 裴宣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他:“你怎么回事啊?咳成这样还说没受风寒?” 崔稷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裴宣。 他的目光越过裴宣的肩膀,落在花厅门口。 裴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裴延之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脸上是惯常的一点神色也没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裴宣莫名觉得。 花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多。 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背一路往上爬,凉飕飕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搂着谢云卿的手,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下。 “兄、兄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谢云卿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僵。 转过头,看向门口。 裴延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裴宣,又落在谢云卿身上。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就移开了。 谢云卿的心跳却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而后,方才那些被压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裴宣说的那些话—— 娶妻、生子、有了夫人就不会那么冷冰冰了。 像一把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上。 疼得令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裴延之。 低下头,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带得身前的木案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也顾不上了,只是低着头,朝裴延之的方向匆匆行了一礼。 “裴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学生先告退了。” 他没有等裴延之回答。 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裴延之身边的时候,他死死地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地面上。 裴延之的衣摆从余光里掠过。 带起一阵极淡的、熟悉的不知名的香。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咬紧了牙,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冲出了花厅。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陡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宣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只是跟云卿开了个玩笑而已,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他哥看他的那一眼,让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是凉的。 “兄长......”他干巴巴地开口,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裴延之没有应他。 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冷静、平淡。 但裴宣就是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然后裴延之转过身,走了。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宣僵坐了很久。 直到他哥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案边。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看向崔稷,“我哥什么时候来的?你看见了吗?” 崔稷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无语,有无奈,还有一种裴宣看不懂的同情。 “你叫云卿‘夫人’的时候。”他说。 裴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哥他......他听见了?听见我叫云卿......” 他说不下去了。 崔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听见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崔稷冷静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裴宣又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不对啊,我哥他......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 崔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裴宣,目光里那点同情又深了几分。 裴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这样看我?” 崔稷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你慢慢想。” 然后他也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裴宣一个人。 他坐在案边,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崔稷为什么要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云卿又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裴延之从花厅出来,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 晨光渐盛,将廊下那几株新移的芍药照得娇艳欲滴。 几个侍女正端着花瓶从侧门经过。 见裴延之过来,连忙垂首避让,等裴延之的身影走远了,才敢继续前行。 裴老夫人的院中比往日热闹许多。 几个小侍女正往廊下挂新的纱帘,秦嬷嬷站在门口指挥,见裴延之来了,忙迎上前,笑着行礼:“长公子来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问道:“祖母可起了?” “早起了。”秦嬷嬷侧身引路,压低了些声音,“老夫人天没亮就醒了,说是睡不着,惦记着今日的事,女公子也在里头陪着呢。” 裴延之没有再问,抬步跨进门槛。 裴老夫人的房间里,檀香的气味比往日淡了些。 裴延之的长姐裴凝正坐在裴老夫人身旁,替裴老夫人理着腰间一条不甚平整的绦带。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婉沉静。 裴延之进来时。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极小,小到站在一旁的秦嬷嬷都没有察觉。 裴延之的脚步微顿,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走到裴老夫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祖母。” 裴老夫人正和身边的侍女交代什么。 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玩笑道:“延之来了?今日这个时辰倒还没去忙啊。” 她打量着裴延之,目光里满是欢喜:“我还想着待会儿让人去请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正好,你来看看,我今日这身可还妥当?” 她借由身边侍女的搀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绣着暗金的花纹,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裴延之看着她,目光微动。 裴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裴延之的父母离开后,裴老夫人便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多数时候都是一身素净的常服,安安静静地待在佛堂里。 “妥当。”他说。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去,对秦嬷嬷道:“再去瞧瞧园子里布置得如何了,那些芍药要摆在显眼处,颜色才好看。还有茶点,备的是哪几种?” 秦嬷嬷一一应了,转身正要出去—— “祖母。”裴延之开了口,“不必准备了。” 裴老夫人一怔,抬起头看他。 秦嬷嬷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裴凝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不必准备了?”裴老夫人问,语气里还带着笑,“你是说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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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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