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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有小贩支起了摊子,卖些零嘴吃食,也卖河灯。 那些河灯用彩纸扎成,底座是一小块木板,中间插着短短的红烛,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像一捧捧将开未开的花。 王少丞忽然停下来:“听说这里的河灯许愿很灵的。云卿,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谢云卿愣了一下,顺着王少丞的目光看向那个摊子。 摆摊的是个中年妇人,见两个年轻人站在摊前,连忙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的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看了看王少丞,似乎误会了什么,笑得更开了:“两位公子买河灯呀?我们这儿的灯最灵了,放了保准心想事成。” 她说话含糊,没有点明是什么“心想事成”,只一个劲地把灯往谢云卿面前推。 谢云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河灯,彩纸在最后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烛芯还没有点燃,但已经让人想象得到它漂在水面上的样子。 “我自己买。”他说。 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了过去,没让王少丞付。 妇人笑着帮他挑了一盏,又递了火折子给他。谢云卿接过河灯,捧在手心里,掌心能感受到木板的纹路和纸张微微的韧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上的花灯越发明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牵着手的小儿女,有并肩而行的夫妇,手里大多也捧着河灯,脸上带着笑意,往河边去。 谢云卿捧着灯走在前面,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许什么愿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了。 街边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并不起眼,通体乌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车帘都是素净的靛蓝色。 但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车辕上那道极淡的标记——是河东裴氏。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河灯险些没捧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浑身都僵了,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少丞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那辆马车。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轻轻拉了拉谢云卿的衣袖:“云卿,应是裴相的车驾,我们过去见个礼吧。” 谢云卿呆呆地点了点头,跟着王少丞走过去。 两人在马车前站定,微微躬身。谢云卿低着头,只能看见车帘下露出一截玄色的衣摆,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沉。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坐在车中,他的目光先落在谢云卿身上,又扫过王少丞,最后停在谢云卿手里那盏河灯上,停了一瞬。 “免礼。”他道。 王少丞直起身来,主动开口道:“裴相也是来赏花灯的吗?”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谢云卿身上,而谢云卿始终低着头,眼睫垂着,盯着自己手里的河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过了片刻,裴延之才答道:“路过。”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路过”二字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让他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王少丞看看谢云卿,又看看裴延之,沉默了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有露出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那下官便不打扰裴相了。”他拱了拱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我先回去了。” 谢云卿这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王少丞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方才不太一样,温和如旧,却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往街那头走了。背影很快被花灯和人群淹没,看不见了。 这一方角落里忽然安静下来。 街上的热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壁,人声、笑声、脚步声都变得很远,只有花灯的光还在静静地亮着。 谢云卿站在原地,还是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河灯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裴延之的马车就在他面前,车帘还掀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既然买了河灯。”裴延之突然道,“便去放了吧。”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车帘响动,裴延之已经下了车,站在他身前。 他比自己高太多了。谢云卿仰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心跳忽然有些乱,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往河边走去。 河边比街上还要热闹。 远远望过去,水面上已经漂了许多许多的河灯,烛火在水波上轻轻摇晃,将整条河映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岸边站着许多放灯的人,三三两两,笑语盈盈。 谢云卿捧着自己的那盏灯,在人群中穿行。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裴延之就在他身后——人群自然而然地在他两侧分开,那些拥挤的、推搡的、喧闹的,到了他身边都安静下来。 他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谢云卿和所有的嘈杂隔开。 谢云卿走到河岸边,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蹲下来。 水面就在他眼前,波光粼粼。 烛火倒映在他眼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却很清晰: “许愿吧。” 谢云卿一怔,回过头。 裴延之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烛火,映着天上初升的星子,也映着蹲在水边的、仰着脸看他的谢云卿。 谢云卿忽然紧张起来。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裴延之在陪他放河灯。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到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我......我没有愿望。”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谎撒得有多拙劣。 裴延之没有拆穿他。 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云卿看到裴延之眼中的自己——一个捧着河灯、蹲在河边的少年,脸颊被烛火映得微微发红,眼睫颤个不停。 他就这样看着那个倒影。 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慢慢转回头,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希望家国平安。”他说,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一半。 河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希望这次水利工程顺利。”他又说。 河灯开始慢慢地往外漂,烛火在水波上摇摇曳曳,像一颗小小的星子。 “也希望......”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裴相身体康健。” 河灯已经飘出去一段距离了,摇摇晃晃地,即将汇入那片灯海。 “还有别的愿望吗?”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谢云卿愣住了,可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那盏河灯越漂越远,烛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一条暖黄的飘带在随波逐流。 而后他收回眼,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蹲着的那个小小的一团,站着的那个挺拔如松。 两个倒影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看起来好像很亲昵,实际上中间还有好大一片空着的、谁也没有填满的水面。 他看着那两个倒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 “还希望......”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裴相能娶到如意的夫人。”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很难受。 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涩。 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水光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眼眶发酸,那些倒映在水面上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要淌下来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方才在路上,王少丞问他要不要逛灯会的时候,他心里虽然乱,却也觉得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好,这样什么都会与他无关了。 可此刻,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比从裴宣嘴里听到时还要难受一万倍。 那盏河灯已经漂远了。 混在千百盏灯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裴延之站在那里,看着蹲在河边的谢云卿。 花灯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谢云卿瘦弱的身影衬得愈显单薄支离。 他蹲在水边,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只蜷起来的幼鸟。 手里空空的,方才那盏灯已经漂远了,可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捧灯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万千河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晃晃悠悠的,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格外分明。 不是泪,只是水光。 可那层水光却比泪更让人心里发紧。 裴延之看了他很久。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手去按,动作有些慌乱,像是要掩饰什么。手指碰到鬓角的时候,他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就在此时。 他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我不会娶别人。” 第36章 谢云卿回过头。 动作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裴延之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烛火、星子,全都不见了。 只剩他。 只有他。 谢云卿浑身一颤。 像是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膝盖用力,身子往上撑。 可河岸边的泥土被水汽浸了一整天,表面看着干爽,底下却湿得厉害。 便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裴延之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腰侧,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从水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脚离了地,又落回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只能贴在裴延之的胸膛上,靠着那只还扣在他腰间的手才勉强站稳。 他的后背贴着裴延之的前襟。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没有立刻松开。 谢云卿不敢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到裴延之的衣襟上,又轻轻飘落。 谢云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说不清的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近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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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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