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问了。 既然裴延之说不必担心,那便真的不必担心。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了。车帘外传来侍从的声音,说是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送了些膳食过来。 谢云卿接过食盒,沉默着与裴延之一起用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 谢云卿吃得很快,不是因为他饿。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裴延之面前吃东西——总觉得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连咀嚼都小心翼翼。 用完膳,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又响起来,谢云卿靠在车壁上,看着外面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又一点一点地变成烛火的颜色。 “会觉得无聊吗?”裴延之忽然开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他确实不觉得无聊。 虽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但他并不觉得难熬。 裴延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身侧取出了一本书,递过来。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话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像是讲志怪传说的。 “解解乏。”裴延之说。 谢云卿本想推辞,他觉得自己应该多想想水利的事,多想想到了吴郡之后要做什么,而不是在路上看话本。 可裴延之已经把书递过来了,他不好拒绝,便翻开了一页。 起初他只是敷衍地看几行。 但不知怎的,那些文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他越看越入迷,竟不知不觉地翻了好几页。 志怪传说写得极有意思,讲的是山精水怪、狐仙鬼魅,故事曲折离奇,文笔也生动,谢云卿从未看过这样的书,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批注。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凌厉却不失章法,只寥寥数语,评的是方才那个故事里的一处情节。 谢云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裴延之的笔迹几次,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裴延之的字。 裴延之也看这种书。 而且,裴延之不仅看,还在上面写了批注。 这个认知让谢云卿产生了一种,像是离裴延之更近了一点的感觉。 他忍不住想,裴延之是几岁的时候看这本书的? 是少年时,还是更早? 看的时候是在裴宅,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是坐着看还是躺着看?看到精彩处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忍不住翻到下一页?写下这行批注的时候,裴延之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谢云卿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可那行批注就在页边,怎么都绕不开。 接下来的两日,马车一直往前走,几乎没怎么停过。 裴延之坐在对面处理公务,文书一份接一份地批阅,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丞相府的政事堂里。 谢云卿便窝在软榻上,捧着那本话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累了就闭上眼歇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看。 两日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日的深夜,谢云卿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突然——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是风声,又像是马蹄声。 但很快,谢云卿分辨出来了。 是很多人、很多马,混杂在一起的、急促的、带着紧迫感的声音。 紧接着,刀剑相击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云卿彻底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他看见车厢外有火光冲天,橙红色的光隔着车帘映进来,将整个车厢照得忽明忽暗。 鼻尖飘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猛烈,刀剑碰撞、马匹嘶鸣、人的呼喊,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外炸开了。 他猛地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他顾不上去捡,只是本能地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坐在原处。 面前的小案上摊着文书,手里还执着笔,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淡然,连头都没有抬。 安稳如山。 外面火光冲天,刀剑声震耳欲聋,但裴延之还在处理公务。 谢云卿看着他。 心里那股慌张忽然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向谢云卿看来。 一双深黑的眼眸,在摇动的烛火下,却显得愈发沉静。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片刻,然后问—— “怕不怕?” 声音淡然,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晚的风大不大。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怕吗? 方才醒来的时候是怕的。 可此刻,看着裴延之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怕了。 不需要刻意逞强,也不需要假装镇定,他只是知道—— 只要裴延之还在这里,那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稳:“不怕。”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也很快就消失了。 但眉眼之间,那层惯常的冷淡,便像冰面陡然碎裂,化开了许多。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映着谢云卿的倒影,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柔软的东西。 谢云卿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看到裴延之在笑。 霎时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突然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烫得他不得不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外面的声音就在这时候陡然停了。 刀剑声、喊叫声、马匹的嘶鸣,全都停了,像是一把刀将声音从中斩断,干净利落,一点余响都没有留下。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然后有脚步声靠近,沉稳而不急,走到马车外停住了。 “长公子。”来人的声音很低,隔着车帘传进来,“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裴延之“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是一个侍从,手中捧着两套衣裳,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谢云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粗布衣裳,虽然做工、走线都很精致,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寻常百姓会穿的衣裳。 他有些不解,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在看他。 谢云卿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觉得那道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侍从在一旁解释道:“谢小公子不必担心,这是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程,裴相与您需要在附近的村庄里住几日,身份也都已安排妥当了。” “您作为裴相的弟弟,跟着兄长投亲借住,不会有人起疑的。” 弟弟。 谢云卿怔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两套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裴延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和裴延之,要做兄弟了。 第39章 等谢云卿换好衣服下车时,四周已经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 灰扑扑的颜色,和他平日穿的青衫截然不同,却和他从前在家里穿的差不多。 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抬起头,裴延之站在马车旁,也已经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 谢云卿愣了一下。 同样的灰布,同样的质地。 穿在他身上是落魄,穿在裴延之身上却不知怎的,竟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微贴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非但不显寒酸,反而衬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沉静。 像是一柄收进布鞘的名剑,锋芒尽敛,可那股凌然的气度,怎么都遮不住。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忽然,谢云卿陡然发觉,身旁那些侍卫、侍从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隐入了暗处,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四下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夜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裴延之手中提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垂着眼,看着谢云卿,目光深邃而沉静。 谢云卿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怔,慌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粗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方才下车时踩到的泥土。 “走吧。”裴延之道。 他转过身,提着灯往前走。 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脚下那条窄窄的土路上。 谢云卿没有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只要裴延之在前面走,他跟着就是了,不需要问,不需要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两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走了好一会儿,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荒草和灌木。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地形忽然变了。 原本还算平坦的小路陡然向下,两侧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拢上来,将他们吞进了一片密林。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几点可以漏下来。 林间很暗,裴延之手中那盏灯便显得格外亮,光晕在树干间穿行,将那些扭曲的枝干照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夜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 脚下的路也愈发难走了,碎石、树根、枯枝交错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谢云卿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有些害怕了。 密林太暗了,那些被灯光照出的影子太奇怪了,风的声音也太像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在低语。 可他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 他不想拖累裴延之,不想让裴延之觉得他连路都走不好。 可他的脚步还是越来越慢。 碎石在脚下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可再迈步时,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裴延之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灯,静静地站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云卿。 他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害怕,也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走不动了。 他只是将灯换到另一只手里。 然后将那只空出来的手,朝谢云卿的方向伸过来。 “我带你走。”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可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的。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裴延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