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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之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沉静,像是山间的深潭,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底下蕴着无穷的力量。 “相信我。”裴延之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谢云卿心里的那股慌乱,忽然就散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裴延之手臂的手。 裴延之转回头,问那个年轻人:“你们这里最重的弓,有多少石?” 年轻人想了想:“大约......一石。” “能不能借到三石的弓?”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周围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石的弓?我们这儿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拉开三石的弓,怕是只有那些能以一人挡百的将军才可以......” 裴延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若能有三石的弓,我可以将那野猪一击毙命。”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个老年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拄着拐杖,背有些驼,但眼神清亮,声音也洪亮:“隔壁村有个卸甲归田的老将军,当年曾在北边打过仗,带回了一些很少能有人用上的军械,里面或许就有三石的弓。” 那年轻人看了看老年人,本想反对,可当他对上裴延之的眼睛时,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怀疑忽然就没了。 “我这就去借!”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 裴延之转过身,神色如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静道:“先回去用膳吧。” 四人回到何叔家,何嫂已经将午膳摆好了。 比早膳丰盛些,有一碗蒸蛋、一碟腊肉、一盆青菜汤,还有几个粗面馒头。何叔和何嫂张罗着让大家坐下,妙妙也早就坐到案边,捧着自己的小碗等饭吃了。 谢云卿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心里那股担忧还是压不下去。 他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碗喝汤,端重而沉静,和平时在丞相府用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下午要去对付的不是一头能伤人的巨兽,而只是一件寻常的公务。 用完午膳,谢云卿主动帮着何嫂收拾碗筷,端去厨房。 何嫂见他进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碗,忽然压低了声音:“谢小公子是在担心主上?”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何嫂笑了笑,一边洗碗一边说:“谢小公子不必担心,我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主上在战场上的风姿,但听我家老头子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主上十六岁初上战场,与北胡对阵的时候,就能拉开三石的弓了,一箭便将对面一个将领射落马下。” “如今不过是区区一头野猪罢了,谢小公子啊,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谢云卿听着,心里安定了些,可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他知道裴延之很厉害,知道裴延之能文能武。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两人从厨房出来,刚走到院子里,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谢云卿抬头一看,方才那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板车进来了,车上放着一张弓——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两三倍,弓臂粗壮,弦绷得紧紧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板车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神色。 “借来了!”那年轻人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隔壁村那位老将军一听说是要对付野猪,二话不说就借了,还说......” 他咽了咽口水:“还说若真能拉开这张弓,定是一方英雄豪杰。” 裴延之从正堂走出来,目光落在那张弓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将弓从板车上拿起来。 那弓极沉,他单手握着,掂了掂,然后试了试弦。三石的弓弦绷得极紧,他用两指勾住,微微用力,弦纹丝不动。 他面不改色,将弓放下,对那年轻人说:“走吧,去南坡。” 谢云卿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跟在裴延之身后,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我也想去。” 裴延之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谢云卿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因为担忧微微泛红,睫毛颤着,眼中水光若隐若现。 裴延之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五指收拢,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谢云卿的手很小,被他的大手完全裹住,只露出几根泛白的指尖。 谢云卿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抽回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裴延之牵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可裴延之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到他根本抽不动。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转身往南坡走去。 才走近南坡,便能听见野猪的嚎叫声。 那声音又沉又粗,从山坡深处传出来,听得人后脊发凉。 再近一些,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是那头野猪在圈中肆意冲撞,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砸地。 谢云卿背上浮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裴延之便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等我。” 裴延之松开了谢云卿的手,转过身,从板车上拿起那张三石巨弓,大步往山坡对面的高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张弓在他手中,像是一件本就属于他的兵器,而非从旁人处借来的器物。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裴延之往高处走,手心里全是汗。 此时,跟来的村民们也纷纷明白了裴延之的意图——他是想在山坡对面,隔着百步之遥,射杀那头被圈在山坡密林中的野猪。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质疑像一滴水落进油锅,瞬间炸开了。 “是啊,隔了这么远,又是密林,野猪跑得又快......” “就算拉得开三石的弓,射不中也白搭啊。万一没射死,激怒了那畜生,它挣开圈子冲出来,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可不是嘛,逞什么能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皱着眉,有人摇着头,还有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云卿听着那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想替裴延之说些什么—— 可当他看到裴延之的背影,看到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往高处走,脚步始终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半分。 就像那些嘈杂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他就知道,裴延之根本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裴延之走到了那块最高的巨石上。 巨石光秃秃的,周围没有一棵树。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色。 他站在巨石边缘,面朝山坡的方向,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发丝散落了几缕,在风中飘动。 他举起那张弓。 三石的巨弓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 弓臂弯曲,弦绷到极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双臂伸展,肩背的肌肉在衣衫下隆起,将那件粗布衣裳撑出了利落的线条。侧脸被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微抬,目光如箭,直视着山坡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质疑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山风吹过巨石,吹过人群,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可没有人听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巨石上的身影,盯着那张被拉满的巨弓,盯着那根搭在弦上的箭。 谢云卿也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拉弓的姿势,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锋芒毕露,看着那具平日里被锦袍华服包裹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英勇如神。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破空声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箭矢离弦,倒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啸鸣。 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余响。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后,一个站在山坡附近的村民探出头,往圈中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死、死了——” “野猪死了!一箭!一箭就死了!” 人群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山坡的方向,呆呆地消化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真的死了!” “一箭就射穿了那头畜生的脑袋!” “天呐!这是何等神人啊!” 村民们跳起来,拍着手,互相推搡着,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可谢云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巨石上,手中的弓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风吹着他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周身浴着金红色的光。 像是从落日中走出来的神祇。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 那些欢呼的、激动的、不可思议的村民们,全都仰着头,看着巨石上那个一箭射杀巨兽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可裴延之谁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欢呼声,越过这世上所有的嘈杂,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谢云卿身上。 夜晚的村子像过年一样。 家家户户都点了灯,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暖烘烘地弥漫在夜风里。 那头五百余斤的野猪被几个年轻人利落地收拾了,大块的肉分到各家各户,剩下的便在空地上架起火来烤。 村里人几乎都来了,男人们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女人们端着碗招呼孩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串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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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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