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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执。”他喊了一声。 前面骆驼背上的人侧过头。 阙执换了身袍子——昨天那件被飞石撕了半截袖子的灰袍已经没法穿了,从包袱里翻出唯一一件备用的,是深蓝色粗布做的,领口还是敞着,头发里的沙子没完全洗干净,颧骨上的细疤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新划痕,是飞石擦的。 郗予今早给他重新包扎时发现了这道划痕,嘴上说着“你怎么连脸上都能挂彩”,手指却极轻地在划痕边缘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郗予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灰头土脸,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一层灰,颧骨的划痕上药膏还没干透,透着一层薄薄的油润光泽。 这是他狼狈的时候,也是他好看的时候。 “谢谢你。”郗予说。 阙执顿了一下,骆驼也跟着顿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没有死。” 阙执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 沙暴里没被飞石砸死,现在差点被这句话呛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种话怎么谢”,但最终只是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死。” 郗予笑了。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桃花眼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被晨光照透,像宣纸上晕开的一小团胭脂,右眼角下的泪痣随着眼角的弧度微微上移,仿佛雪地上被风吹动的一粒黑沙。 他的下巴从帽檐底下扬起来,帽檐斜斜地挂在后脑勺上,遮不住任何东西——遮不住笑意,遮不住明亮,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倒映的整片晴空。 阙执看着这个笑,手指在缰绳上无意地攥紧又松开,转回头去。 骆驼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脊背还是笔直的,但后颈靠近发根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了红。 郗予看见了。 他还在笑,笑完了深吸一口气,把戈壁早晨干冽的空气满满地灌进肺里,然后大声说:“走吧!今天我要看到山。” “戈壁没有山。” “你昨天说没有绿洲,后来有了。你昨天说没有水果,后来到了镇子也会有的。你说没有山,那今天一定会看到山。” “昨天那个绿洲不是我安排的。” “我不管。我说有就有。驾!” 他在骆驼背上轻轻踢了一下脚后跟,骆驼小跑起来,超过阙执半个身位。 青衫还是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右边的空袖管被风吹得往后飘起来,灌满了戈壁清晨还带着凉意的气流,猎猎作响,像一面刚缝好的小旗。 阙执在后面看着那只飘起来的空袖管,看了两秒,两腿一夹骆驼跟上去。他没有追上去并行——只是跟在后面,隔一个骆驼的身位,他的影子刚好能盖住郗予骆驼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在戈壁新铺的沙面上留下第一串新鲜的蹄印。 午后,戈壁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郗予第一个发现的,是脚下的沙地变硬了。之前踩上去是松软的流沙,骆驼蹄子陷进去又拔出来,每一步都带着沙沙的摩擦声。 现在蹄声变得清脆,偶尔踩在碎石上还能迸出细小的火星。然后他注意到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沙海——有起伏,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脊背在沙层下面沉睡,隆起的轮廓被热浪扭曲,看不真切,但确实在那里。 那些隆起颜色比沙地深,不是土黄,是带着灰调的暗褐,表面似乎还附着斑驳的深色痕迹,望过去像大地静止的呼吸。 他放缓了骆驼,眯起眼仔细看。 那些起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岩层。一大片被风沙侵蚀了几万年的古老岩石,从沙海里探出头来,奇形怪状,有的像蹲伏的巨兽,有的像倒塌的宫殿,有的像蘑菇,细长的石柱顶着一块扁平的巨石,仿佛随时会倒下来,但又稳稳地站了不知道多少个千年。 “阙执!”他勒停骆驼,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这是什么?”他指着那片岩层,手指微微发颤。 “风蚀岩。”阙执也停下来,和他并排。他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郗予的情绪蹭到了一点火星,“风把软的地方吹走了,硬的地方留下来。比人老多了。” 郗予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了骆驼,脚踩在坚硬的岩石上,半走半跑地朝最近的一块巨石走过去。 这块石头比他整个人还高,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岩石表面——不是粗糙的沙粒感,是细腻的、被几万年的风打磨过的触感,凉凉的,硬硬的,和冷宫的石板地完全不一样。 冷宫的地是死的,而这块岩石是活的,它站在这里几万年了,什么风沙没见过?它见证过绿洲变成沙漠,见证过湖泊干涸成戈壁,它看着日月轮转朝代更迭,而它什么都不管,只管站着。 他昨晚就在和几万年的风击掌。 “你在冷宫里算的每一个时辰,翻来覆去琢磨的每一桩计策,没日没夜推敲的每一步逃亡——都是为了走到这里,站在一块几万岁的石头面前,摸它的纹路,听风穿过石柱的声音。你成功了。你真的走出来了。” 他把这些话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仰头看着风蚀岩顶端,那里被风掏出了一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砸在他脸上。 郗予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碎的光影,泪痣安静地悬在光影之外的暗处。
第20章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谁?” 阙执远远地靠在骆驼旁边,没有走过去。 阙执看着他——看着他只穿了一只袖子的青衫身影站在一块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岩石下,衣摆被风吹起来,空袖管飘得老高。 他仰着脸,阳光正好从石孔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光斑落在他眼尾那抹薄红上,像是有人用笔尖在那里点了一小簇金粉。峡谷里的气流穿过头顶风蚀岩的孔洞,发出沉缓幽长的呜鸣,像是什么古老的乐器被风随手拨响。 过了很久,郗予睁开眼睛,把搁在岩石上的手收回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衣摆扫过圆润的岩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 郗予回头朝阙执的方向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举起了那只少了一只袖子的手臂,朝他挥了挥,那只空袖管在风里被吹得饱满,像真的抓住了什么,然后卷着风沙扬起来,好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纸鸢。 “阙执!这里太美了!” 阙执点了下头。 美的不只是风蚀岩。他想。 傍晚,他们在一处两米多高的风蚀岩脚下扎了营。 这块岩石够大够挡风,两面夹着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窝。阙执在岩石后面找到一丛干枯的梭梭柴——大概是雨季时从上游冲下来的,搁浅在这里被晒干了很久,掰断时发出干脆的咔吧声。 他用火镰引燃碎草屑,把梭梭柴架上去,火苗很快蹿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响。梭梭柴燃出的烟火气很特别,带着一种干燥的木质香,不同于冷宫里那股终年不散的旧木头腐朽的霉味,也不同于戈壁夜里寒气渗进毛毯的腥凉。 这是野生的、活的、被太阳晒透了又被火点燃的味道。 郗予坐在火堆旁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存进记忆里。 “今晚的火特别大。”郗予把双手靠近火堆,火光在他手背上跳跃,那些昨天留下的红印已经消退殆尽,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淡粉痕迹。 “柴好。” “以前怎么不用这个?” “以前没找到。” “那你以后都找这个。这个味道好闻。” 阙执抬眼看了火堆对面的人一眼。又是“以后”。 他低头继续摆弄火堆,把一根烧断的梭梭柴往火里推了推,声音在火光的噼啪声中被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知道了。” 郗予没注意到这句话的重量。他收回手,把毯子裹好,靠在身后的岩壁上仰头看天。 头顶的风蚀岩在夜空里只是一个巨大的剪影,遮住了半边天空,但露出来的那半边已经够他看了。 银河还是那么宽,星星还是那么多,但今晚他看星星的心情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在绿洲看星星,是觉得星星好看;今晚看星星,是觉得星星和他有关系——它看着沙暴来,看着沙暴走,看着他在毯子里蜷了三千下心跳,看着他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的那一刻,眼尾微微泛红但不是因为哭。 如果还在宫里,今天是什么样的? 冬至应该过了吧。六宫会忙着过年,太监宫女们踩着雪来来去去,搬年货、贴春联、挂灯笼。 冷宫里没有人会贴春联,他唯一一次有过年节的感觉,是老周偷偷给他带了一小碟饺子。凉了,馅里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膏。 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分三口,因为那是他一年里唯一的节日。老周走了,冷宫烧了。那些宫殿和那些人都还在那堵墙里面,按照宫规继续运转——晨起梳妆、请安叩拜、争宠算计。 而他在这里,在戈壁滩上一块被风掏空了的石头下面,看着星空,烤着梭梭柴,和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分最后一块馕。 那个人正低头擦他的弯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风蚀岩上,他擦刀的动作很专注,从刀柄到刀尖,一寸一寸,像是在打磨一件需要永远锋利的东西。 “阙执。”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谁?” 这人真是好生霸道,自己还不知道他是谁。阙执在心中无奈道,但是他不在乎,来了这里就是他的。 火光跳了一下。 阙执擦刀的动作停下来,抬起眼,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明灭不定,跳了两跳之后沉下来,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刀,发力的指节却攥得微微发白,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会被问出来:“你觉得我是谁?” “不是中原人。不是铁匠。不是商队护卫。” 郗予歪着头看他,桃花眼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你骑马的样子像在马背上长大的,你生火的火镰上有西域的纹饰,你手臂上的旧伤不止一处,沙暴里你挡在我前面,姿势不是铁匠的姿势。还有——” “什么。” “你的弯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绿松石。绿松石在中原是首饰,在你的刀上,是身份的标识。老板娘说你赖着不走——你根本不缺骆驼,你在等什么?” 郗予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在棋局上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对方。 郗予裹着毯子靠在那块几万岁的岩石上,姿态放松,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握着那把梳子——阙执给他的木梳,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包浆,梳背上的刻痕和匕首皮鞘上的西域文字一模一样。他把梳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眼底是那种猜到答案但偏要等对方亲口说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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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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