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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予攥着被子边角,脸颊微微鼓起,眼神执拗又软乎乎的,半点不肯退让。 他梗着脖颈,语气又急又认真,带着被阙执宠出来的小倔强: “不行不行,那就……那就一起!” 顿了顿,生怕对方不依,又往前凑了凑,理直气壮地赌气般补上一句: “你要是不睡床,那我也不睡,我们一起睡地上!” 明明怕冷畏寒、方才还死死裹紧被子贪恋暖意,此刻却全然不管不顾。 骨子里是被自己纵容的直白娇纵,心思纯粹又执拗,满心满眼只想受伤着阙执,不愿让他独自受委屈。 哪怕地上寒凉,也要同他一道,幼稚又真诚,软糯又执拗,全然是仗着对方会纵容自己的模样。 阙执望着少年气鼓鼓却格外认真的模样,深邃眼底漫开一层极浅的温柔。 他没有半分犹豫,喉间低低吐出一个字,声线沉缓又纵容: “好。” “一起睡。” 简简单单一字,妥帖接住了郗予所有幼稚的小执拗。 阙执本就不惧夜寒,素来耐得住风霜苦楚,但他舍不得放在心上的少年受一点苦,便心甘情愿顺着少年的心意,陪他胡闹、陪他迁就。 王庭少主的向来一身冷硬锋芒,唯独在郗予面前,尽数收敛,温柔又听话,任由这人予取予求。 阙执侧身躺在床外侧,和郗予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下,按在床沿的木框上。 街对面的驼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楼下某个商队的伙计在唱一首调子拐了十八个弯的西域民歌,歌声从门缝底下飘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词。 郗予盯着房梁。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谢谢”,说“你的腿还没好”,说“我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是习惯的。 不是习惯跟人睡一张床,是习惯这个人在旁边。 习惯阙执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习惯他的呼吸声。 在戈壁上扎营时他就睡在他对面的毯子上,隔着篝火,他的呼吸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他入睡的背景音。但那时有篝火,有驼铃,有风声。 现在这些声音都被关在门外,房间里只有油灯偶然爆出的细微声响和另一个人的呼吸。 这呼吸离他不到一拳,和他自己的呼吸交错着,节奏不一样,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会让他惊醒了。 郗予闭上眼,对自己说:只是睡一张床,不是别的。他是有伤。床太窄。明天还要赶路。 这些理由都很充分。 只是这些理由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什么他把阙执的被子角往上拽了一下,盖住了他按在床沿的那只手的指节,然后翻了个身,脸朝墙壁,声音闷在枕头里:“睡吧。” “好梦。”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怀里的人。 阙执注视着郗予的后颈,怀里的人缩成一团,单薄的肩背微微绷紧,发丝软垂在白皙颈侧,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手臂收得极紧,想将人牢牢圈在怀中,目光沉沉落在那截脆弱又纤细的脖颈上,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暗涌。 周遭夜风寒凉,郗予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怀里又缩了缩,背脊轻颤,全然没了往日的矜贵从容,只剩几分无措的柔软。 阙执垂眸,指尖几欲触碰那片温热肌理,最终还是堪堪顿住,只以更沉的力道拢紧怀中人,沉默地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半夜,郗予做了一个梦。
第33章 “才不是我抢的。是你给我盖的。” 梦里他还在冷宫,但冷宫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外面不是宫道,不是红墙,是戈壁。 戈壁上有个人在走,背影很高大,深蓝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他喊了一声,那个人却没有回头。 郗予想追出去,脚下却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脚踝上系着一根金线,另一头拴在冷宫的门槛上。 他开始用力扯,金线割进皮肤,血流下来,滴在冷宫的地上。 然后他醒了。 没有惊醒的喘息,没有猛然坐起来的动作。他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睁开了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房间里的油灯已经烧干了,窗缝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照在床沿那只手上。 阙执的手搭在那里,和他睡着之前一样,没有收回去。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脸上的线条在睡眠中放松了许多。 他睡着了。他居然睡着了。 郗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戈壁上的第一夜开始,阙执每晚都是靠在岩石或沙丘上睡的,弯刀压在膝盖上。 火堆里的柴添得再旺,他也会留三块石头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值夜。但此刻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弯刀挂在床柱上,离他隔着整个房间。 他把弯刀挂在了够不到的地方。他把后背交给了四面漏风、随时有人推门而入的驿站墙壁。他在一个陌生房间里睡着了。不是值夜,是睡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他说“睡吧”,然后真的睡了。 郗予轻轻翻过身面对他,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 和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也能把后背交给别人的人。” 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晨,郗予醒来时阙执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盖着两床被子。自己那床和阙执那床都在他身上,叠得严严实实,把他裹成了一个茧。 他转头看,阙执站在窗边已经穿好了袍子,手里拿着水囊,正仰头喝水。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逆光的轮廓给发梢镀了一层淡金色, 阙执喝完水转过头,看见郗予从被子里冒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桃花眼还没完全睁开,眼尾那抹薄红在被窝的闷热里晕得比平时更浓,像墨滴在宣纸上往外洇。 阙执低头看着被子里蜷作一团、把两人被褥全都裹在身上的人,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哑的笑,语气散漫又纵容, 随口问道:“你怎么把我的被子也抢了?” 语调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裹着漫不经心的偏爱。 他的身子露在微凉夜色里,却半点不恼,只静静看着被褥里的少年,骨子里的强势与偏执,唯独在郗予这里,尽数化作无声的迁就。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两床被子,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穿戴整齐的人, 说郗予下意识把柔软的被子又往身上裹紧了几分,整个人蜷在暖意里,耳廓浅浅泛红。 他埋着半张脸,抬眼看向阙执,眼尾微微泛红,语气软糯又理直气壮:“才不是我抢的。是你给我盖的。” 语气笃定得好像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 阙执没有反驳。 他把水囊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刚进门时脸色太白了,不像睡得好。 阙执掌根贴着他额头停了几息,收回手,似乎在确认并不是发烧,然后说:“起来吧,老板娘煮了奶茶。” 起身去给他拿靴子。 靴子放在门边,昨晚阙执帮他刷过,靴底的泥点和碎草屑都刷干净了,整齐地并排摆着。 郗予看着他蹲下去把靴子拎过来放在床边,突然说:“我以前每晚都会醒三四次,听见风声会醒,听见老鼠叫也会醒。从戈壁上开始,好像醒得越来越少了。” 他低头系衣带,把衣带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顿了顿,“昨晚就醒了一次。” 阙执没有问他为什么, 只是认认真真给他穿靴子:“以后不会了” 郗予听到了,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夯土地上,弯腰系这另一只靴。 阙执站在旁边看着他还翘在脑后的碎发在窗棂透进的淡金色光线里一晃一晃,看了一会儿,抬手给他按了按翘起来的那绺碎发。 头发很细,按下去又翘起来,他按了两次。 “你后脑勺有一撮头发头发压不下去。” “不管它。奶茶还有吗,冷了我不喝。” “有。炉子上热着。” 他们下楼时老板娘正在往炉子里添干粪,看见郗予从楼梯上走下来——左边袖口缺了一截,布条还缠在身后那个高个子腿上;右边空袖管在晨风里飘着,头发用木梳束得整整齐齐,下颌微微抬着,走路时肩膀擦过阙执的手臂,被对方侧身让了半步。 郗予在客栈门口板凳上坐下,端着一碗奶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奶汤金棕,浮着一层薄奶皮和酥油,咸香温润,带着风沙与暖意的味。 抬眼看见远处那道已经走了十几天的山脊在天光下变成一条淡蓝色的虚线。 他们已经走到商道的最高处,再往前,下坡路会越来越缓,戈壁会被草场代替。 他喝完一碗奶茶,把空碗放在板凳旁边,站起来迎着山风伸了个懒腰,回头对阙执说:“走吧,出发了。”
第34章 “阙执,回头。” 商道的最高处是一座废弃的烽燧。 郗予是在转过一道山弯时看到它的。 烽燧建在两道山脊之间的垭口上,墙体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垒成的,用掺了碎草的黄泥砌缝,不知道站在这里多少年了,泥缝早就被风掏空了,石头却还死死地咬在一起。 远远望去像一截断掉的剑柄,斜斜地插在山体的裂隙里,任凭山风穿过豁口时发出呜呜的低鸣。 “这是什么时候的?”郗予勒住骆驼,仰头看着那座烽燧。 “大梁的。至少一百年了,”阙执也停下来,“一百年前大梁和北朔在这一带打过一仗,打了三年,最后谁也打不动了,就在山脊上划了边界。烽燧是那时候修的,用来传军情。后来边界往北移了,烽燧就荒了。” “一百年。” 郗予喃喃重复了一遍,翻身下了骆驼。 郗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 烽燧的拱形门洞塌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被风沙打磨得发亮,洞内地面是裸露的岩层,石缝里长着几丛干枯的苔藓,踩上去脆脆地响。 郗予不是将军,不是士兵,不是任何和这座烽燧有过关联的人——废弃的烽燧、百年前的战场、属于那个他从不觉得自己属于的大梁。 可郗予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里走,手指划过石壁上被硝烟熏黑的痕迹,指腹沾了一层细细的炭灰,在灰黑之中摸到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不是字,是线条,已经被风化了太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匹马的轮廓和一个持矛的人形。 和戈壁深处那些岩画出于同样的本能——把重要的东西刻在石头上,希望它比人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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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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