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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息,还夹杂着牲口气味、刚出炉的胡饼香气和皮匠铺子传出的鞣革酸味。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皮毛、卖弯刀、卖银器、卖药材的,廊柱下铁匠铺的锤声此起彼伏,裁缝铺门口挂着织了一半的羊毛挂毯,染料沿石板缝隙淌成几道靛蓝与赭红的小溪。 他站在主街中央,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 阙执问他笑什么,郗予说自己刚出凉州时以为凉州就是西域了,后来在羊道上走了好几天,又以为草原上的毡帐就是全部。 结果这里还有更大的,比凉州大,比书上画的西域大。 郗予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框,把街对面的铁匠铺、旁边的香料摊、远处飘着蓝旗的城门楼都框进去, 说以后再也不信他嘴里的“北朔”了——他的“北朔”说得太谦虚,每次都只说一小半,剩下的都藏起来让他自己慢慢翻。 “你不是喜欢慢慢翻吗。”阙执在人流中微微侧身,把迎面过来的马车挡在他肩膀之外。 巴图从后面追上来,他的羊被城门口的士兵拦下检查了半天,赶羊棍差点被当成凶器没收,最后还是放他进来了。 他把羊群赶到城墙根下一处临时圈出来的牲口栏,交了几个铜板的看管费, 他依依不舍地跟哈尔巴拉道了半天别,然后才拍拍手上的干草屑追上他们,边跑边喊:“等等我——我饿了!” “你饿了找你阿爸,”郗予回头说,“你不是说你们赫连部在这里有熟人?” “有归有,不一定管饭。我还是跟着你们吧,你们看起来比较会吃好的。” 阙执没有反驳。 他在王城的街道上走,脚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更快,而是更沉。 每个拐弯都是旧路,每道墙缝里都夹着他少年时攀过跳过留下的痕迹,但此刻他不是在找路——他是在看身边这个刚出炉饼都能吃出滋味的人,看他站在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试图把这街巷城墙变成他的记忆。 一行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窄但更热闹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食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门口挂着整只烤羊,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但他在中段的岔道前放慢了步子,巷口光线昏暗,飘着药草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铺面低矮破旧,招牌歪斜褪色,跟主街完全不像是同一座城里该有的样子。 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几道虚掩的木门,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巴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郗予耳边,数着说从进城到现在阙执大哥一共扶了他四次——第一次在吊桥上,第二次过马车,第三次躲骆驼,第四次就是这条巷子口。 他明明没有要摔,他都扶,这是习惯。 郗予弯起眼睛,朝前头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扬声问:“阙执,你数了没有——四次。” 阙执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说:“只少不多。”
第45章 “你是这里的少主?!” 巴图的熟人是一个卖羊皮的老头,住在城南的骡马市旁边。 他在岔路口跟郗予约好了明天一起去逛王城的大集市,然后赶着他的羊群欢天喜地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阙执看着巴图的背影消失在骡马市扬起的尘土里,转过身来,往另一条路走去。 “这边。” 郗予跟上他。 他们没往城南走,而是折回了主街,沿着那条铺了石板的宽阔街道一路向北。 两旁的铺面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墙和朱门,墙头上露出府邸的飞檐和探过墙头的杏树。 越往北走行人越少,路面也越来越干净,石板缝里连杂草都不长,偶尔有骑马的巡兵从身旁经过,马蹄铁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你住这边?” 郗予看着前面越来越气派的府邸群, “刚才经过那条破巷子的时候,你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我还以为你就住那种地方。” “那条巷子里住过一个兵器师傅。我的第一把弯刀是他打的,后来他搬走了。”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会住那种地方?” “你一路上打铁、睡沙地、啃干粮,腿上被石头磕了也不吭声,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 “我也不是有钱人,”阙执在一扇巨大的宫门前停下脚步,“只是住的地方比较大。” 那是一座宫殿。 准确地说,那是一座建在王城北面的宫城。 宫墙比外面的城墙更高,用的石材更白,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宫门洞开着,门两侧立着披甲执戟的侍卫,看见阙执走过来,同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用朔国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齐,铠甲随着跪地的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沉响。 阙执用朔国话回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然后伸手把还站在宫门外发呆的郗予拉进来。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和之前在戈壁上无数次扶他下骆驼、过河、避开马车的动作如出一辙——掌根同时轻轻下压,指尖贴在后肩凹陷,不轻不重地把他往前一带,侧身挡住风门外灌进来的穿堂冷风。 宫门内的地面铺着打磨过的青石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石板都要平整光亮。 甬道两侧立着石雕的盘羊,羊角盘成繁复的螺旋,在暮色里投下沉默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沾着的草屑和羊粪末,踩在这样的石板上,一步一个灰印子,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宫殿不太搭。 他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旧宫道上一言不发,只是放缓脚步,让他帽檐下那双四处打量的桃花眼多看一会儿。 “阙执,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住王宫?!” “你是这里的少主?!”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静,没有提高,没有停顿,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草原上听过他的属下和老汗王的话,也在巷口往那条破巷子看了好几眼——他不是忘了问,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没问。你在凉州城问我是不是王庭的人,我说是。你没问是王庭的什么人。” “我以为你顶多是个有皇家血脉的将军” 郗予忽然语调一转,把空袖管往肩上一甩, “结果你现在给我看这个。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在凉州城买护腕的时候可以买个更贵的。你现在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个便宜货,不太符合你的身份。” “符合。我用的东西从来不看价钱。” “你会生气吗?” 郗予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在王城里听到的消息,老汉王只有少主一个孩子。 又想起阙执在戈壁上分的干粮,在绿洲边上自己不动葡萄干却攒着全倒给他,在石屋里脱下厚氅把他裹成蚕蛹——他用的东西确实从来不看价钱。 他的手指留在被阙执按住过的后肩上,隔着半旧的青衫布料,那道轻微的压力仍像烙铁一样熨贴着皮肤。 “没有生气啦!你不也没有问我的身份吗。” 宫墙内灯火渐次亮起,他把手从肩上放下来,袖管晃回空荡荡的身侧, 小声说了句:“走吧,带路。你自己的家,别在甬道里迷路了。” 穿过甬道是一进宽阔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极老的胡杨,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 胡杨下是一口石井,井沿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庭院两侧是回廊,廊柱上挂着铜灯,铁质灯盏里的牛油灯芯已被点燃,暖黄的光层层叠叠地铺开。 郗予一路看过来,虽说是王宫,但是也并没有多金碧辉煌,也只是比平常人家精致一点。 几个穿素色袍子的侍从正在廊下添灯油,看见阙执,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右手按上左胸,躬身后退半步。 他们退下的动作很安静,铜灯里的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灯油偶尔溅在铜盘上滋地响一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侍从走上前来,跟阙执说了几句,语气恭敬而不慌张,像是早就知道少主这几天会回来。 阙执听完,转过头对郗予说:“汗王不在宫里。三天前去了北边的猎场,要再过几日才回来。他留了话——说我带回来的人,按客人礼遇。” 他的声音很平,但“客人”那两个字在嘴里停了一拍,像是发这个音对他来说不太习惯。 “你们汗王怎么知道你带了人回来?” “凉州城有驿使。你进城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阙执从侍从手里接过一盏铜灯,往廊道深处走。 回廊尽头是一道垂花门,推开门是一间独立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丛不知名的灌木,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很久没人住过、但被人提前打扫干净的痕迹。 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两只茶碗,竹席上铺着新换的厚褥。 墙角立着一盏铜鹤灯,灯油是新添的,还泛着淡淡的松脂香。 “这是我的院子。隔壁那间——”他指了指廊道对面另一扇紧闭的房门,“以前是我母亲的。现在空着。你住这间。” “这是你的房间。我住这里,你住哪里?”
第46章 “我住隔壁。” “我住隔壁。” 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矮榻前环顾这间陈设极简的房间——矮榻、木桌、两只茶碗,是他自己的房间,他让给他住了。 他垂头解开包袱,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抖开搭在矮榻扶手上,手指摸过阙执缝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动作很慢,像在登记一份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账簿。 然后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理直气壮的明亮,说这间房的朝向不如客栈那间,不过比客栈豪华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阙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铜灯放在桌上,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然后他应了句:“嗯。” “虽然这里说是王宫,但是自古以来祖先都经常在草原生活,所以当初建王宫的时候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任何事都跟我说。” 房间安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风吹胡杨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侍从添灯油时铜盘磕在石柱上的轻响。 郗予在桌边坐下来,把木梳放在铜灯旁边。 窗外胡杨叶的影子透过窗纸投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像戈壁上骆驼的影子。 这里不是戈壁,不是绿洲,不是雪山上被风掏空的石屋,不是凉州城土坯墙的客栈。 是阙执的家——他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地方。 阙执把他带回了家,把房间让给他住。从冷宫到王城,从大梁到北朔,这条路他走了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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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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