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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你用马蹄踢都踢不碎,” 斛律韬急了,翻身下马,从路边捡了块石头往雪地里一砸,砸出个深坑,石头弹了两下滚进枯草丛里, “明天去冰河,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铁——少主知道,冰河就在北坡往上再翻一道梁子,每年冬天冻得最早,化得最晚。” 斛律韬得意洋洋的朝郗予说道。 阙执这时候过来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结到最厚。往年要等到冬至前后,今年冷得晚。” “那也够硬了,去年巴图赶着羊群过冰河的时候,羊蹄子打滑摔倒了三只,哈尔巴拉倒是稳稳当当——头羊走冰面如履平地。”斛律韬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巴图在旁边猛点头,“哈尔巴拉走冰面确实稳,” 但他自己摔得更狠——回去时在帐篷里躺了两天,屁股到现在还记得冰河的弧度。 “那去了之后,我要看看。” 郗予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了阙执一眼。 阙执会意,松开缰绳让郗予走在前面,自己策马跟在他身后,隔着黑马的尾巴。 雪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场,草原上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只有牧民的冬窝子冒着细细的炊烟,从雪堆里露出半个毡帐顶。 他们沿着之前巡冬牧场的老路往北坡走,经过干涸的溪沟时郗予特意停了一下—— 那条他建议往西迁的溪沟果然已经冻住了底,冰层不厚,但够实,踩上去没有碎裂声。 他说过了冬至会更干,明年开春得早点派人来挖引水渠。 阙执说已经记了,汗王让人开春后带人来挖。 两人就引水渠的长度和走向在马背上讨论了一会儿, 斛律韬在旁边听了半天,实在插不上嘴,只好去逗巴图的羊。 冰河在北坡往上再翻一道矮梁子。 翻过那道梁子时,风忽然变大了,梁子山脊上的矮松被吹得呜呜作响,风中夹带着极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郗予把领口的布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眼睛。 山脊那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枯黄的芦苇从雪里探出来成片伏倒,苇穗被冰层和水汽凝成了晶莹的雾凇,风过时簌簌颤动,抖落几星白霜。 冰河从两座矮丘之间蜿蜒而下,冻得结结实实,河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深沉的墨玉嵌进了雪地里。 斛律韬指着那片冻河大声喊到了。 巴图的羊群在冰河边散开,低头啃从雪层下探出的枯芦苇穗, 哈尔巴拉照例在冰面上稳稳当当地走,蹄子踩在冰上发出嘚嘚的清响, 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人,羊脸上有一种在这条河上走了半辈子的从容。 巴图说它每年走过这条河该有几十趟,它比人熟。 郗予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岸边的雪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走到冰河边缘蹲下,用手套拂去面上那层薄雪,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冰面。 他的手指在冰面上沿着冰层纹理轻轻移动,指尖触碰到冰层中的气泡——那是冻得太快,空气来不及逃逸,便被一层又一层冰水裹挟在此处。 他睁大了眼睛,回头朝阙执招手:“你快来看——冰层里藏着气泡,一串一串的,像是在冰面底下写了一整篇文书。” 阙执把黑马拴在岸边一棵老榆树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一同端详。 斛律韬和巴图也挤过来看——巴图说像羊蹄印,斛律韬说像银链子,当年他阿爸猎到白狼那回他见过同样的冻纹。 郗予偏头问阙执像什么,阙执说像一样不在冰底下的东西。 他把目光落在郗予指腹压住的那一小片冰层上,没有往下说。 巴图率先踏上冰面。 他本想给大家当向导,但忘了去年在这里摔过的教训——刚走几步就仰面滑倒,在冰上转了半圈,被斛律韬拽着后领拖回来。 斛律韬一边拖一边数落:“嘴上还叫别人别怕,自己先摔成陀螺,” 又顺手把他也拽上了冰。 两人在冰面上踉踉跄跄追跑了几步,脚下的冻层传出嗡隆隆低沉的共鸣,像河底还有暗流正从冰层之下滚过。 郗予没有急着下去。 他往旁边绕到河滩边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走到冰上砸了一下。石头弹开,冰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蹲下看那个白印,呵出的白气在冰面上散开,然后眼角微微弯了起来:“还真的是铁。”c( O.O )ɔ 郗予直起身要往冰河中央走,靴底刚踩上光面,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阙执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握着他手腕的五指稳而有力,靴底钉在冰面上纹丝不动,说刚上冰会滑,扶着他。 不是扶骆驼,不是扶上马,是在冰面上把他拉到自己身侧,让他抓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郗予顺着冰层纹理往下滑了半步,靴跟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擦出一道白印, 郗予顺势拽住阙执的袖口站稳,抬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散在他肩头,低声笑着,又松开他的袖口,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冰河中央走。 河滩上枯芦苇被风吹动,苇穗上的雾凇沙沙作响。 斛律韬和巴图已经不滑了,巴图正趴在冰面上给哈尔巴拉系松了的铃铛绳, 斛律韬蹲在旁边用弯刀鞘敲冰面试哪个位置冰层最厚,说要凿个洞钓鱼。 灰犬在没结冰的河湾浅滩处对着冰面汪汪叫,爪子刨了几下冰又滑开,追着一截被冻住的枯枝跑出老远。 郗予牵着阙执走到冰河中央停了下来。 冰面在这里最宽最平,两岸的白雪和枯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冰层暗青色的纹理在脚下延伸,像是踩在整片天空的倒影之上。 他松开阙执的手,把自己脚边那颗冻进冰层边缘的松果用靴尖轻轻拨出来,然后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在冰河的寒风中眼尾的薄红比平时更深,眼底映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和暗青色冰面之间那一段清冽空旷的冬日光影。 “我要记住这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来,我在这冰上刻一道。”
第77章 巴图出事了 “以后巴图带了小孩来,赫连韬带了下属来,我都带他们走到这里,跟他们说你以前在这段冰河扶过我,就像你在石壁上刻下第一道刀痕那天。 你以前说一个人在石屋里烤干粮,石壁上的名字放了多少年,从来没想过以后会有人来加一道横线。 现在我站在你当初走过无数回的冰河上,告诉以后的牧人这里是你从前一个人走过的路。现在是我陪你一起走。” 阙执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护腕又紧了紧——那只深棕色旧护腕,从凉州城到现在,从戈壁到冰河,陪了他一路,皮面被雪水沾湿了又冻干,护腕边缘硌得有些泛白,但还牢牢地箍在他虎口上方。 松开手后他握住郗予的手——不是小心翼翼一触即离,是成亲以来每次牵他时那种踏实而笃定的力道。 冰层之下传来极细微的、从河床深处闷闷滚过的水声,像他还站在原地,雪影的光移过他们紧扣的十指, 冰面上偶有极细的碎雪被风拂起,落在他们脚边,又融进冰层的纹理里。 河滩那边传来巴图的喊声——他说铃铛修好了,让哈尔巴拉走了两步,铃铛果然比之前更清脆。 斛律韬在远处喊他别光站着,赶紧过来看看凿洞的地方行不行。 郗予侧头看阙执,然后靠过来在他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也很短,没有预兆,只是在这一刻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他牵着阙执往河滩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还欠你一次——今晚回去再补。” ········· 从冰河回来的第三天,巴图出事了。 消息是斛律韬带回来的。 他天不亮就骑马去冬牧场送新换的赶羊棍,结果晌午没过就拼命往回赶,马蹄铁在宫城外的石板路上敲得又急又响, 到了院门口翻身下马时脚滑了一跤,差点把刚要出门的老汗王撞个踉跄。 斛律韬一把扶住老汗王的胳膊,来不及行礼,气都没喘匀就开了口,说巴图掉进冰窟窿了。 老汗王手里端着出门前没来得及放下的茶碗,被他一嗓子喊得茶水晃了半碗,连忙问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腿也没断,就是灌了一靴子的冰碴子,现在在冬牧场裹着毯子喝姜汤。 他阿妈把他所有干衣服都翻出来堆在他身上,哈尔巴拉不肯进帐陪他,嫌他身上有冰碴子味儿。” 老汗王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让他自己去马场把今天的事安排好,然后骑马过来详细汇报。 郗予正巧掀门帘出来往廊下挂了新晒的野菊,听见巴图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阙执。 “黑马在后院,我去牵马,你先去准备厚衣服。”阙执立即会意。 郗予走进屋三两下换好厚袍,把匕首插进靴筒外侧, 又弯腰多拿了一双羊皮冬靴——出门时手里多提了一个老厨子刚从蒸屉里取出来的蒸笼,盖得严严实实,面上还搭了干净棉布。 黑马比他跑得快,阙执翻身上马后一把把他也拽上去,郗予跨在阙执身后揽住他的腰,蒸笼放在两个人之间捂得紧,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深痕。 冬牧场的毡帐里烧着干牛粪火,巴图用旧毯子把自己裹成一颗粽子,左脚光着架在矮凳上——脚踝肿了一圈,冻得青紫, 阿妈捣的草药膏贴在上面,淡绿的草汁顺着踝骨往下淌,滴在铺地的旧毡子上染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斛律韬比他早到了一个时辰,蹲在毡帐门口用匕首削新赶羊棍,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木屑和两根削废的枝条, 看见他们掀帘子进来,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朝巴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冰层底下是暗坑,他运气好只陷进去一条腿。” 阙执蹲下去看巴图的脚踝,拇指轻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 巴图疼得嘶了一声,汗珠几乎同时冒出来。 阙执说是扭伤,没伤到骨头,冰敷两天再贴药。 “靴子呢。”郗予把蒸笼放在火堆旁边,脱了手套,走到矮凳跟前弯腰看他的脚踝。 “废了——踩进冰窟窿那一脚把靴底冰裂了一道缝,靴筒冻成了冰坨子。 阿妈把它放在火边烤,烤化了再缝,缝了两针针断了,说这靴子比我年纪还大。我跟它拜了把子,它还是不肯再跟我出门。” 巴图苦笑着敲敲自己的肿脚踝。 郗予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把那双新靴子放在矮凳旁边,又把他自己的袜子、护膝和一副厚羊毛绑腿一一从包袱里拿出来,整齐地搁在靴子旁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掀开蒸笼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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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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