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尾音飘散在静谧昏暗的帘帐里,颈侧被绵长温热的呼吸吹动,卫拂终于睡着了。 次日。 “你没有犯淫/邪妄念,这倒是不错,”绮里香飞快地把卫拂扎成一只豪猪,一边用某种“恨铁不成钢但为什么会变成铜”的古怪神情上下打量玉宫照夜,“但我是不是说过,大喜大悲也不行?” 玉宫照夜一宿没睡,倚在旁边看他扎针,倦怠懒散地反问:“你那保命丸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绮里香有点手痒,想一针给他扎成哑巴:“你以为他现在凭什么还能喘气?” 后半夜卫拂突然高热昏迷,半昏半醒间咳了两声,蓦地呛出一口黑红的血。玉宫照夜虽然早就做好了他的伤势会反复的准备,事到临头还是心惊肉跳,赶紧给他服了药,一大早又火速请来绮里香诊治。 “急火攻心,加上肺腑原本就有损伤,吐血倒不用过于担忧,还按原来说好的接着治就行。” 绮里香早上来时见玉宫照夜拿着冷手巾给卫拂敷眼睛,自然明白了这次发作起于何处,倒也没多问,只对卫拂说:“看卫相的脉象,平时好多思多虑,睡得也不够,年轻力壮时不觉得怎样,长此以往易致亏虚。太医要你静养也不无道理,再则少年人最要紧的是心胸开阔,忧思伤身,切不可长久沉溺于悲痛中。” “多谢先生开导,晚辈受教。”卫拂动弹不得,只能在枕上轻轻颔首,沙哑地问:“先生,我如今可以远行吗?” 绮里香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不知为何先狠狠瞪了玉宫照夜一眼,断然道:“不行。卫相,你是读书人,你应该明白什么是‘静养’吧?” “我明白……” “那就对了。”绮里香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听劝的,于是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能只顾眼前冲动,仗着年轻就乱来,所谓‘竭泽而渔,明年无鱼’,要为自己的以后留余地。” 玉宫照夜见他絮叨起来没完,大有在卫拂病榻前开个讲坛的架势,赶紧强行插话打断:“既然已经挪出来了,这几日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也、也方便香叔随时过来看诊。我派人去请你的亲卫过来,先把你府上的事安排妥当。” 卫拂顶着绮里大夫“我看谁敢不遵医嘱”的严厉目光,只好垂头丧气地看着玉宫照夜溜走:“好吧。” 有替身在府中住着,可以瞒过大部分禁军和亲卫,但祝岭掌管卫拂与夕陵的联络,绝对不能不知情,以免稀里糊涂地泄露秘密。 卫拂强撑着精神吩咐完祝岭,等他犹豫疑惑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放心地告辞离去,才昏昏沉沉地倒回枕上,阖着眼心想:玉宫照夜偷梁换柱把他接出来,被国主知道了是大逆不道,对夕陵鹭卫而言也是种不信任,其实是既冒险又得罪人的一步棋。他也没有那么金贵,非得请夜光御用的名医亲自诊治、在夜光首领的亲自照料下才能康复…… 哒哒、哒哒…… 耳边似乎有点嘈杂,像躺在了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大街上,不是说要静养吗? 卫拂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只觉这一梦好长,迷迷糊糊地在轻微的颠簸摇晃中醒来。 入眼是清漆本色的木头棚顶,质地柔软的毯子拉到肩头,身下是铺了厚褥、对他来说略嫌狭窄的床座。 几案上香炉已冷,从竹帘细缝里吹进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未经雕饰、混杂着泥土味的草木气息。 卫拂难以置信地挑起垂帘,望了一眼窗外的山林旷野,旋即像被人一把火点着了屁股一样跳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前头,手忙脚乱掀开了厚重车帷。 戴斗笠的赶车人稳稳当当地坐在车辕上,坐姿很随便,仍可看出挺拔修长的身姿,一卷长发从帽檐下垂落,斜映着日光,粼粼如荡漾水波。 “殿下……?” “醒了?”玉宫照夜侧头瞥他,态度自然得像一起过了半辈子,平淡地叮嘱了一句,“进去披件衣服,风大,当心吹着。” 卫拂怔怔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你最想见的人。”玉宫照夜说,“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出来。” “可是……” 可他是辅政大臣,背着国主私自离开皇城,一旦被发现势必引发大乱。玉宫照夜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别说他是皇叔,就算他是国主亲儿子也得吃挂落,更何况他还是夜光首领,跟卫拂搅合在一起,万一叫人拿住把柄,岂止是百口莫辩,跳到海里也洗不干净了。 种种顾虑,重重大局,沉甸甸地压在卫拂肩上和心头,压得他规行矩步,不敢稍有懈怠。然而玉宫照夜起手就把天捅了个窟窿,他沐浴在旷野浩荡的春风里,退缩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好像……给殿下找了个大/麻烦……” “没办法。”玉宫照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悠悠地道,“谁让你哭得那么可怜。”
第65章 我一个没留神,这就要包饺子了是吧 “你要去哪儿?” 即将迈出去的一步堪堪刹在洞口,江风寻闻声回头,洞中一隅打坐的谢幽兰半抬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嗤道:“又打算一走了之。” 江风寻默然不语。 当日洞中说当年,谢幽兰质问她,既然已避世多年,一心与外界隔绝往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传信给他?江风寻只凝目望向他,神情似悲似喜,轻轻地说:“幽兰,你受伤了。” 谢幽兰轻描淡写道:“小伤,不劳挂怀。” “当初谢敬处心积虑要夺得《行藏经》,是因为他练‘连山出云功’久无进境,反而留下了隐伤,只有《行藏经》能助他再上一层楼。”江风寻轻声道,“你是北烛宫少主、他的衣钵传人,你呢?如今练到什么境界了?” 被当众戳破了强撑的纸糊架子,谢幽兰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不装了:“是,没错,我就是为《行藏经》来的。” “老东西告诉我你盗走了北烛宫的秘笈,想要度过连山出云功最危险的境界,必须把你抓回去问出秘笈下落。”他讥嘲地冷笑道,“我以前专门和他对着干,直到自己吃了苦头,被人踩在头上,才想起他说过的话,大约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江风寻点了点头:“误信谢敬,为虎作伥偷盗真经,是我的过失。然而这些年来,我没有将真经交给谢敬,也从未传于外人,常以此为自己开脱。” “幽兰,我与谢敬的一盘烂账算不清楚,对你却全是亏欠。在你的安危面前,清高是最不重要的,‘盗经’这个罪名,我今天就坐实了。” “若冥冥中有果报,皆应在我身,勿伤我儿。” 她话里话外交代后事的意味太浓重了,玉宫照夜生怕来不及,当日便匆匆离去,急着赶回龙沙接卫拂过来见江风寻一面。程愈和盈月等人随他一道从山中寻路离开,只留下谢幽兰在天坑石洞陪伴江风寻至今。 七日已过。 谢幽兰也不起身,就那么不可一世地倚墙而坐,仿佛不是身处荒山野岭的破山洞,而是高高盘踞在北烛宫的大殿正座上:“你答应将真正的《行藏经》交给我,如今已尽数传完,自觉这些年亏欠我的都还上了,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走了?” 他每天都很有精神头地在外面打猎摘果,看样子内伤痊愈得差不多了。江风寻心病已去,低声辩解:“除此以外,我没什么别的能给你了。” “不用别的。”谢幽兰面无表情地说,“《行藏经》我还没背下来,我可没有卫拂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我伤势甚重,先前在外面差点被人打死,来的路上还吐了血,你教不会我,不能走。” 他胡搅蛮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明明跟谢敬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她当年像魔怔了一样觉得这孩子不是善类、只想远远地躲开他呢? 江风寻无奈地说:“你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也是我亲生的,我看你早已融会贯通,内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一直推说没记住,无非是在替他拖延时间。” 谢幽兰:“替谁?” 江风寻又不说话了。 谢幽兰好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尾巴被编成了麻花辫,冷嘲热讽道:“笑话,你们团不团聚关我什么事,还替他拖延时间,我干脆包饺子替你们庆贺一下得了呗?不愿意见他正好,白跑一趟,让他哭死算了。” “我不是……” 江风寻仿佛回到了刚试着开口说话的时候,停顿了很久,才万分艰难地说:“我不是不想见他,是害怕……再让他伤心一次……” “我与他母子缘薄,那么小就离开了他,以后也不能再陪伴他……他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 “不见面才是对他好,他见到了,就会记住我……” “记住了,就忘不掉……” 石洞外沙哑颤抖的男声接上了她的话—— “忘不掉,就会挂念一生。” 江风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霎时间连呼吸都静止了。 卫拂掀开风帽,眼圈通红,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嘴唇颤动,却只发出一声比叹息还要微弱的气音。 “娘。” 那个字的威力比飓风还要强大,吹得她肝胆俱裂,江风寻简直想当场拔腿逃跑,把一切恩怨爱恨都远远抛在身后;可另一股力量牢牢钉住了她慌乱的脚步,说不清的急切渴望像荒原野草,在狂风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她像从石中拔剑一般缓慢地抬起眼睫,发现不够,又小心翼翼地仰起面庞。 高挑挺拔,嘴唇和下巴依稀是卫怀钧的轮廓,眉形纤长,眼似桃花……却是像她。 是她的“鹳郎”。 然而江风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冲上去与卫拂抱头痛哭,反倒堪称迷茫地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眼一眼地打量着卫拂,惴惴中又带点惊奇和疑惑。 谢幽兰从小到大还算有迹可循,可她记忆里的鹳郎是个还没小腿高的幼儿,猛然间变成了芝兰玉树的俊美青年,反差太大,江风寻像一脚踩空了台阶,除了心里“忽悠”一下,什么情绪都提不起来。 她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玉宫照夜把他领到眼前,走在大街上遇见了,估计她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意识到不对劲的一瞬,此前种种期待踌躇、彷徨忐忑,都如冷雨浇透,只剩苍凉。 哭也好,笑也好,含怨刻薄阴阳怪气什么都好……唯有“陌生”二字最伤人。 她果然不该心存侥幸。 江风寻半晌没反应,卫拂也像被冻住了。察觉到气氛不对,谢幽兰悄无声息地撑地起身,玉宫照夜站在卫拂身后,轻轻蹙着眉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拂过目不忘的本领好像忽然失了灵,脑子里一片空白,七窍玲珑心和三寸不烂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