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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天里营帐后头排起了长队。 识字的帮着不识字的代笔,文书那里借笔墨的人一个接一个,宣纸用完了就撕账本背面的空白页,信封不够了就拿牛皮纸自己折。 赵大找人代写了一封家书,信上只写了几句话:念念这名好不好听,是我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你在家好好吃饭,把我那份肉也吃了,等我回去,调皮捣蛋我回来帮你收拾。 写完了又掏出一块碎银子用油纸裹了塞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手指头抖得厉害,浆糊涂了三回才糊上。 孙单也写了,他的字迹端正偏瘦些,信上写:等等长牙了是吧,咬人疼不疼。 等我回去他怕是都会叫爹了。 我很好勿念,等我。 他写完了把信搁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还有很多思念想要写出来。 两天后信使翻身上马,那匹瘦马的蹄子在戈壁滩上踩出闷闷的声响,皮褡裢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几百封家书和几百颗想家的心。 周野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骑瘦马越跑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被北风吹散了,马背上那个瘦高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个小黑点,最后连黑点也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信在路上走了一个月。 驿路要比去之前通畅了些,但还是要绕好几道弯子避开关卡。 等信使骑着马进了镇子的时候,镇上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秋正蹲在铺子门口擦门槛,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起来往街口望。 信使在铺子门口勒住马,从皮褡裢里翻出几封信那个扎着麻绳的油纸包递过来,说:“北边军营寄来的。” 林秋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颤,拆麻绳拆了好几下才拆开,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林秋亲启 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谁的笔迹,手指头在字迹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原以为自己找舅舅寄出的信石沉大海了,没想到是被看到了。 当自己看到“百夫长”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嘴角上扬,周野很棒。 看到“银子不要寄了”的时候拿手指头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赌气道“他不让我寄我偏寄。” 看到“灶台上的盐用完了去杂货铺买”的时候,终于笑出声来,笑完了流下了眼泪。 这个人走了这么远,还在惦记灶台上那罐盐,家里的小事记得清清楚楚。 油纸包里还有几块碎银子,裹了好几层,麻绳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周野自己的饷银。 林秋把银子收好,把信叠好准备放进柜子里和婚书一起放着。 往钱哥儿家走,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哥儿正扶着大肚子坐在炕沿上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还有漂亮的虎头帽在一旁,跟他平时缝头花时的一样认真。 钱哥儿抬头看见林秋进来,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搁,扶着后腰慢慢坐直了身子,“林哥儿你来得正好!你快看我缝的这小褂子怎么缝得这么丑,我缝头花的时候手可稳了,缝这小东西手指头就不听使唤。” “赵大来信了,我给拿回来。”林秋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封家书和油纸包递给钱哥儿,“他还给孩子取了名字。” 钱哥儿接过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有赵大的字比他还丑,但是内容里面的字雅正带着笔锋,知道那憨货找人代写的。 在看到“念念”这两个字的时候,钱哥儿嘴唇忍不住抖了两下,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上,眼泪从弯弯的眼角淌下来,在肚子上那块粗布褂子上洇出几朵深色的泪花。 又哭又笑地拿袖子抹了把脸,袖子把脸蹭得红一道白一道的。“赵大这个傻子,取个名字也不跟我商量。念念,真好听!行吧,就叫念念。等他回来让念念自己看看他爹有多傻。” 钱哥儿把信又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念念,一只手搁在肚子上轻轻摸着,眼睛望着窗外头好像能看到自家的汉子,嘴唇动着像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从钱哥儿家出来,林秋又去了李哥儿那儿,把孙单的家书带了过去。 李哥儿正抱着等等在院子里晒那点稀薄的太阳,看到孙单写的信里这话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啃他手指的等等, 扑哧笑了一声,把等等往上托了托,看了看他的小牙齿说:“等你爹回来让你咬他一口,看看疼不疼。”
第88章 :关铺 钱哥儿的肚子越来越大,现在走路都得一只手扶着后腰一只手撑着墙慢慢挪。 林秋看了看铺子里现在冷冷清清的,最近一直没什么生意。 又看了看钱哥儿那张被孕期折腾得没什么血色的脸,索性几人商量一拍即合后把铺子先关了。 林秋刚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转身看见钱哥儿还扶着腰站在柜台边上,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不太甘心。 “要不……铺子还是开着吧,”钱哥儿声音闷闷的,“我就在后头坐着收银,不累的……” “能招呼什么呀,”孙哥儿端了碗热水从后厨出来,听到这话直接翻了白眼,“都是有身子的人,还不注意一下?” 林秋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钱哥儿从柜台边捞过来,半扶半架着往椅子那儿带:“听见没有,孙哥儿都在念叨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哥儿坐下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手撑着扶手缓了缓呼吸,脸上那点不甘心又翻涌上来,“我就是觉得……铺子开着,好歹有个进项。现在什么钱都不进,我这心里……” “钱哥儿。”林秋蹲下来,平视着他。 钱哥儿被他看得一愣,话卡在嗓子眼里。 “铺子关了还能再开,银子没了还能再赚,”林秋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说得极稳,“你要是累出个好歹来,你让我找谁赔去?而且现在你和李哥儿都得好好养护着!” 钱哥儿捧着碗低头不说话,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是不想什么都靠你。”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秋没急着接话,只是把手覆在钱哥儿扶着碗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孙哥儿看这个气氛,识趣地往外面走去。 于是乎,林秋便住到了钱哥儿家,方便照顾他,李哥儿带着等等搬过来了,把孙单走之前劈的那垛柴火也搬了一捆过来,说灶房里冷,烧点柴火暖和。 林秋熬粥烙饼,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把炕烧得暖烘烘的。 钱哥儿害喜得厉害,闻不得油腥味,几人就变着花样做清淡的餐食。白粥里搁点瘦肉丝和葱花,饼子里卷点腌萝卜丁,灶台上隔三差五炖一锅骨头汤或鸡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香气袅袅地往上飘。 而李哥儿就帮着烧水洗衣裳,等等就被搁在炕上,拿被子和枕头围了个小圈,让他在里头滚来滚去,滚到枕头边上了就拿小手啪啪拍两下,咯咯笑。 李哥儿腾不开手的时候,让林秋把等等抱起来,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搅锅里的粥。 等等揪着他的头发往嘴里塞,他偏着头躲,说:“这不能吃!” 等等不听,还是会往嘴里塞。 林秋被他拽得歪着脖子,拿筷子蘸了点米汤喂到他嘴里,等等咂了咂嘴巴,这才松了手。 孕后期…… 钱哥儿就被他们按在炕上不让下地,实在闲不住了就拿针线缝念念的小衣裳,缝一件拆一件,拆了又缝,总觉得针脚不够密不够软,怕念念穿着不舒服。 林秋坐在旁边缝帕子,接过去看了两眼,拿针挑了两下把那道歪了的收口调正了,递回给他,“你这针脚比之前强多了,多多练习,念念不会嫌弃的。” 钱哥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半信半疑地问:“真的?林哥儿?” 林秋说:“真的,我头一回缝帕子的时候针脚比你这还歪……” 柳英隔几天来一趟,每回来都带些药材,都是些补身体的,用黄纸包得整整齐齐,麻绳扎得紧紧的。 他把药包搁在灶台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林秋看,说这包是给钱哥儿煲汤的,这包是给李哥儿补气血的,这包是等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能用的。 林秋接过药包道了声谢,“你每回都带这么多,你铺子里进的货都被你搬过来了。” 柳英摇摇头说:“我叔叔的腿好一些了,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药铺已经重新开了门,虽没什么生意,能开着就说明日子还在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块起了毛的布料,目光越过灶台上的药罐子落在窗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枣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轻轻晃着。 林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 等柳英走了,钱哥儿才从炕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念念的小褂子,压低嗓子问了句:“柳哥儿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每回来了都带这么多药材,话怎么比以前更少了。以前在铺子里做活计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谁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利利索索的,现在问三句他才应一句。” 李哥儿在旁边抱着等等喂奶,等等吧嗒吧嗒地吃着,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吃着吃着就歪着头睡着了, 李哥儿轻轻把衣领从他小手里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奶渍,轻轻说了句:“许公子走了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嘴上说没事,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之前做绣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呆,针停在布上好一会儿才接着缝。” 钱哥儿叹了口气,拿手指头在念念的小褂子上戳了两下,又翻过来看了看针脚,说:“这事急不得。让她先忙着药铺的事也好,人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我看他每回来带了药材就走,也不多坐,大概是药铺里还有活计等着。” 李哥儿把等等换了个手抱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拍奶嗝,说:“柳哥儿也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操心。上回我问他药铺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后来还是柳郎中跟我提了一嘴,说有时候一天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林秋把药包放进灶台旁边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头在门板上轻轻按了一下。窗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落了一只鸟,停了片刻又飞走了。 钱哥儿把手里的针线撂在炕沿上,撑着枕头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用手揉着酸软的后腰:“你说他每回来都带这些药材,咱也不好不收,收了又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上回那包当归还没用完呢,这回又拿了一包来。” “下回柳哥儿再来,就留一留他,吃个饭什么的。”林秋说着走到灶台边把粥锅盖掀开看了一眼,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从锅里涌出来, “药材的事不用跟他客气,那是他的心意。他要是不想说话就让他安安静静坐着,不用非找话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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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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