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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困在那间偏院里,最大的出息就是被嫡母随便许给哪个小门小户的人家做填房。 后来被赶出林府,在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被周野背回家,他还以为那已经是这辈子最凶险的一劫了。 再后来开铺子、做绣活、赶集摆摊、跟刘府签契书,日子虽然忙碌,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多赚一文钱都觉得心里踏实一分。 可现在面对的不是生意场上的讨价还价,不是铺子里的进进出出,而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是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刀。 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很,像一只蚂蚁站在两条即将交汇的车辙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爬,生怕走错一步就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攥着周野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甲在周野的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周野没吭声,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来回蹭着。 “我跟你从长宁镇走到京城,我不怕吃苦。”林秋抬起头来看着周野,那双眼睛里头没有泪却闪着光,像是把所有的不安都压在了眼神深处, “可我怕走错。周野,咱们从雪地里走到今天,那么难都过来了,我不想因为一步走错就把这些都丢了。嫡母那边,按他之前那手段,下手只会更快不会更慢。他连宫里的药都敢弄出来往你酒里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我只是不甘心,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家,石榴还没熟透,菜地还没种上辣椒,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我们还没有……” 周野把林秋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轻轻亲下去。 他说:“夫郎,家不是房子,不是石榴树,也不是那个梳妆台。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就是家。” 林秋把脸埋在周野胸口上,那件官服上还带着兵部衙门里墨汁和旧纸张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松脂和汗的味道。他听着周野胸腔里咚咚咚的心跳声,结实有力,一下一下的,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很有节制,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周野松开林秋的手,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人穿了一身霜白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件玄色氅衣,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火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微微晃动,照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 苏诀眉目清冷,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偏偏那提着灯笼的手指白净修长。 耶律敏原本正靠在石榴树上拿手指头绕着一根石榴枝条打圈圈,听见敲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苏诀,手上动作停了,枝条弹回去晃了好几下。 他从石榴树上直起身来,整了整那件湖蓝锦缎长衫的领口,把领口上那圈银鼠毛理了又理,好像有那几根毛怎么理都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的轻佻收敛了大半,换了一种林秋从没听过的语调,不再那么吊儿郎当,倒多了几分认真:“苏军师,你怎么来了。” 苏诀走到院子当中站定了,把灯笼搁在石桌上,跟周野和林秋分别点头致意,然后转向耶律敏。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说话的语气比在北境军营里对着地图布置战术时放缓了几分:“殿下不告而别,北燕使团在驿馆等了三天不见人影,只好托我来寻。我猜殿下会在这里,毕竟殿下在大梁认识的人不多。”
第107章 :鸿门宴 耶律敏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苏诀,嘴角重新挂上那个懒洋洋的笑,笑里头少了三分挑衅,却多了几分别扭的试探:“苏军师这么急着找我,是想把我抓回去交差?” 苏诀微微摇了摇头。 他把氅衣的领口拢了拢,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他腰间那柄银丝软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说:“九皇子初次来到京城,我来护送你的安全,毕竟是贵客。” 苏诀的语气跟从前在校场上布置战术时没什么两样,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护送”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却要比任何客套话都沉重。 耶律敏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苏诀,看着那张在北境风沙里也干干净净的脸,看着那双清冷得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苏诀,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苏诀垂下眼睑,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我知道。”然后抬起眼来,目光从耶律敏脸上移到了周野和林秋身上,“所以周校尉和贵夫郎不会介意吧。” 这句话听着像是问句,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疑问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耶律敏看着苏诀,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榴树的影子在他们中间轻轻晃着,枝头上那只青石榴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然后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苏诀面前,抬起手在苏诀脸侧划过,指尖堪堪擦过苏诀鬓角的碎发,那动作看着随意又轻佻,但指尖在苏诀耳后停了片刻就收了回去。 苏诀没有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卑不亢,既不恼怒也不惊慌。 耶律敏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转过身来朝周野和林秋扬了扬下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子轻快的调子:“周校尉,你们也听到了,苏军师是为了保护本皇子屈尊过来的。那今晚本皇子就跟苏军师走了,不叨扰你们夫妻团聚。” 林秋站在正屋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苏诀的背影笔直清瘦,氅衣被夜风吹得微微往后扬,耶律敏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大概是在迁就苏诀的步幅。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林秋只觉得脑壳大。 这趟回长宁镇,本来只是想帮许文晨撮合一下柳英,顺道看看钱哥儿他们,结果回来就撞上朝堂上三派争得你死我活,自家宅子里住了个北燕皇子,还来了个在北境打仗时认识的军师。 关键是自家夫君在旁边从头到尾也没怎么吭声,只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他一起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影壁后头。 林秋转过头来拿手指戳了戳周野的胸口,压低了声音问他“这两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野低头看了看胸口上那根手指,伸手握住,说了句:“苏军师在北境的时候每回军报送到营里都要问一句九皇子的近况。别的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的我不清楚。苏诀那个人话少,比我还少。” 林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思索半刻,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口,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三天后,嫡母的帖子送到了甜水巷。 送帖子的是嫡母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穿了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站在正屋门口,把那份烫金帖子双手递上来,说:“太傅夫人在府中设宴,请周校尉和林公子过府一叙,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林秋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的确实是家宴,时间地点赴宴名单一应俱全,末尾还缀了句“薄酒粗茶,不成敬意”。 他把帖子合上,跟那嬷嬷说了句:“劳烦回禀夫人,我们会准时到。” 等那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影壁外头,林秋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野从外头进来,拿起帖子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说:“这是鸿门宴。” 林秋说:“我知道。嫡母这是要逼你站队,太傅是五皇子的人,我们要是去了,席间必然有太傅的人旁敲侧击,逼你表态。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太傅面子,嫡母正好借题发挥,在朝堂上给你使绊子。” 周野把帖子往桌上一扔,说了句:“那我也不怕。” 林秋摇了摇头说:“不能硬来,现在林中元把持兵部,嫡母身后又站着太傅,硬碰硬他们讨不到便宜。倒不如将计就计,假意迎合,在席间看看能不能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至少摸清楚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对付舅舅。” 许言辞在大理寺递上去的案卷一直被压着,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收集些证据,等局势变了再翻出来,就是一把刀。 赴宴那天傍晚,周野换了身靛蓝色的直裰,没穿官服,只在校尉的腰牌上系了根新绦子,是林秋前两天刚给他编的,靛蓝色丝线掺了两股月白的细线,系在腰间清清爽爽的。 林秋穿了件月白的交领衫子,头发拿那根红头绳绑了个髻,别了根素银簪子,簪子是阿母留下的。 两人从甜水巷出来,小九已经套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陈勇站在车旁,手里攥着马鞭,看见他们出来就赶紧把车帘掀开了。 太傅府在城西,门脸比林府当年还气派几分,门口两只石狮子足有一人高,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檐下挂了排红灯笼,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管事把他们引到偏厅,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太傅的门生和几个军中的将领,周野一进去,就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同的打量。 嫡母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绛紫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比庆功宴那晚又添了两根新金簪,脸上的笑容端得四平八稳,看见林秋进来,放下茶盏笑着说了句:“秋哥儿来了,快坐!” 声音亲热得像是真有什么骨肉情分似的。 林秋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周野坐在他旁边,把手搁在膝盖上,腰背下意识挺得笔直。
第108章 :中途离场 席间果然如林秋所料,太傅的一个门生端着酒杯绕到周野面前,这人四十来岁,留着三绺山羊须,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说话的时候喜欢轻轻叩着杯沿,每叩一下就把话头往他想去的方向推进。 他先寒暄了几句北境的军功,说当年在北境城头上亲手插旗的事迹在京中传为佳话,又说五皇子听闻之后赞不绝口,直说大梁有此等少年英才实乃社稷之福。 话锋一转,他杯中的酒微微晃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只认两人能听见的细语: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五皇子求贤若渴,周校尉这样的少年英才,若是肯为五皇子效力,何愁没有出将入相的前程?兵部那边正好有个侍郎的缺,以周校尉的军功资历,只要点个头,这位置就是囊中之物。” 周野端着酒杯没有马上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林秋一眼,林秋正低头给他碗里夹菜,夹的是席间那道清蒸鲈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筷子在鱼身上拨开葱丝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没在意这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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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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