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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握着笔杆,在清水里轻轻荡开一浪墨痕。 就在不久前,肃王坐在此处。 他今日不用去东厂,换了身玄色道袍,随意披了件比甲罩身,提笔书写奏折时,肩背笔直,落笔却似行云流水。 墨色的字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悄然晕开。 字如其人,似有无数锐利的刀锋隐藏其中。 落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彼时,外面的大雪,拢了白光,映照在糊了纸的另一侧,映照出这位肃王的模样。 怪得很,季晚觉得那时自己并不曾多看。 可现在,万籁俱寂,肃王的样子却如此清晰。 连紧蹙的眉心,微垂的眼眸,甚至是一声轻微的叹息,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窗外的烟花又猛地在半空炸响。 季晚一惊,笔上的水渍滴落,落在案头白净的宣纸上,迅速地晕开,落下了一块灰色的墨渍。 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便隐约听见了争吵之声。 是从膳房方向传来。 他与侍奉郡主的侍女打了招呼,披上袄子,出门去看。 这个时间膳房还灯火通明,倒有些奇怪。 * 走到偏门处,便听见孙满与人对骂。 “不会做就是不会做!你们要赶着回开平,我也不会做!”孙满道,“仗着自己是王爷亲兵就这么跋扈啊!沈大人品阶比你周虎高多少,也没在咱们这儿端这架子!” “耽误我们回开平,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周虎怒斥。 季晚拉开门闩。 周虎在中间正提了孙满的领子。 肃王亲兵乌泱泱挤了半个院子,膳房的众人提着棍杖站满了另外半边。 那孙满立马道:“季奉御,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个周虎三更半夜的跑来,非要膳房赶二十个人五天的行军干粮,明早卯时之前就要!这才几个时辰!” 季晚便问周虎:“馒头、白面饼子,这些可作干粮吗?” 周虎道:“路上急,没法儿生火。白面的吃食上路就冻成石头,冷吃根本啃不动。” 孙满冷笑:“他挑得很,要张大厨做的那牛油麦饼才行。可是老张今日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周虎被他激得怒发冲冠,一把把人拎起了一半。 孙满一张脸顿时憋得红紫。 季晚连忙道:“我来做。” 周虎冷笑:“王爷屋里头的玩意儿,不男不女的,会做什么军粮!” 他话音未落,膳房的众人便真的生气了,一群人往前逼去。 “怎么说话的!”人群里有妇人嚷嚷,“当兵的了不起吗!” “老子以前也在开平当兵,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什么玩意儿!” 周虎没料到,怔了怔,再去看季晚,眼神里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季晚深吸了口气,作揖道:“我现在不会,却可以学。卯时之前定备好干粮。” * 张大有年龄大了,早晨扫冰的时候滑倒,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季晚去时,他正挣扎着要起来。 “你不知道。”张大有急得握住季晚的手,“这大雪天,吃不好是要冻死在途中的。开平得不到回信,一旦哗变,那、那多少人的儿女要死哟……” 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落下。 季晚想起了孙满的话——张大有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开平。 “张爷,您教我。”季晚说,“还有时间,来得及。” 冬日行军,干粮得顶饿,耐冻,好嚼,且冷吃不闹肚子。 开平苦寒,深受其害。 张大有前些年借鉴烤馕的做法,琢磨了一种麦粉饼。 用牛油、炒米、鸡蛋、粗麦粉混合烤制。 因其有大量牛油,极寒的天气中也能如膏状咬开咀嚼吞咽,且顶饱,吃了能饱腹半日。 * 整个膳房的人都动了起来。 按照张大有给的配方混合面团,季晚又做了改良,在里面加了咸肉,增加咸香,更加管饱。 几口烤坑都开了,还有带大铁锅的灶也都加满了柴火。 烧了红彤彤的,做好的饼坯不停地被送进去贴在壁上,又在烤至金黄后,被拿出来晾干。 帮厨们热得满脸通红,浑身冒汗。 三四百个饼子像云一样,从三个厨房里送出来,又在屋檐下被检查是否完全烤干,接着晾凉,分装。 寅时刚过。 二十个包裹便整整齐齐地摆在屋檐下。 周虎带着人怔怔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没有动弹。 直到季晚从厨房里出来。 今日的他,也很有些狼狈,一些发丝从发髻中散落,脸上都是汗和烟,被襻膊系高的衣袖上有零星的烫洞。 可他是愉悦的。 “周大人,您点一下。应有余量。”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倒把脏污拉成了一排横道,有些好笑。 可周虎没有笑。 他道:“季奉御,先前是我老周口无遮拦,辱没了您。我周虎给您道歉。” 季晚一怔。 那周虎眼眶红了,哑着嗓子:“这饼子……是能救命的东西。周虎与兄弟们,谢季奉御大恩!” 说完,他与身后众亲兵,后退一步,抱拳躬身,深深行礼。 * 卯时的晨钟自西北向的钟楼传来。 随即响彻大街小巷。 整个京城便在这一百零八响钟声中渐渐苏醒过来,城门缓缓开启,一如过去数百年一样。 周虎他们几人带了干粮,自王府偏门骑马离开,与京郊大营的剩余亲兵会合,再向东北疾行,顺利的话,便会在五日后抵达开平。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没有停。 季晚给郡主做了早膳,送她出了院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遥远的夹道尽头。 这才回到屋子里。 他其实没什么东西收拾,只有几件薄直裰,还有贴身的衣物,以及一封司礼监给他的调令。 王爷给他的大氅,他并没有打算拿,整齐地叠在了床头。 陈领说得没错,刘守义不是个守信之人。 其实他也曾好几次心慌意乱,反复去看那调令,才能渐渐平复。 可今日,还剩下两日的时候。 他忽然更不确定起来。 真的吗…… 一封司礼监的调令,就足够与王爷的金口玉言抗衡? 若王爷不放呢? 把衣物叠好。 他看了看那调令,拿起打开,里面写着“暂调”二字。 暂调——甚至没有截止日期。 外面下着雪,天色阴阴沉沉的,云朵压下来,也压在了季晚的心头。 他走到门外,站在昨天赵珩站过的地方。 ……无论如何,明日是最后一日,若无人来接他回宫,他就求王爷准自己回尚膳监,找刘守义问个清楚。 又过片刻,他听见了脚步声。 接着院门吱呀被推开。 沈苍入内。 “季奉御。”沈苍道,“尚膳监来了人。” “尚膳监?”季晚略有些吃惊,“不是应该明日来人吗?”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安心,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沈苍道:“是,说是刘掌印想请您回宫一趟。” ---- 回不去的,放心。(我在说什么没道德的话) ---- 抱歉,今天真的太晚了。 我给大家磕一个,实在是抱歉,以后不会了。再晚我也争取九点之前发出来。 另外,明天休息日。 周四见。
第32章 鬼魅 进宫的路,是熟悉的。 像是他七岁那年,先被送入了京城,又被送入了内廷。 飞翘的屋檐金碧辉煌,高耸的城门砖红热烈……轻易地就让刚刚被施以极刑的孩童忘记了不久前的痛苦和恐惧。 小火者们在内官监里被来自各内侍衙门的宫人挑选带走。 他太瘦小,被剩了下来。 天都黑了,宫人四散,连内官监都要关门的时候,还没有去处。 他害怕起来,一直哭。 他想回家。 有人问旁看管他们的长随:“怎么独剩下了一个?” 那长随道:“三春姑姑,您看他,豆芽菜似的,说不定过两天就病死了。哪个监里的公公看得上?” 他哭得更厉害了。 那女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又给了他一块点心。 “吃吧,吃饱了就不哭了。”那个穿粉色袄裙的年轻宫女哄他,“我带你走。” 敬妃娘娘宫中的太监名额没有空缺。 可三春姐会做饭,经常出入尚膳监,在刘守义处得了不少青睐,便将他送了过去。 ……直到现在。 * 季晚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去尚膳监的路。”季晚说,“真是掌印唤我回来?” 那宫人回头看他,客客气气道:“虽是刘掌印请奉御回宫,却并不一定要去尚膳监,不是吗?” 季晚沉默。 宫人笑了笑,道:“请吧,季奉御。莫让主子久等了。” 那宫人再不说话,转身前行,季晚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沉默跟了上去。 紫禁城的内廷犹如迷宫。 中间有无数隐藏着秘密的窄小夹道。 他们在那些夹道中穿行,时而向北、时而向东,幽暗中撞见过疯疯癫癫的宫人,也窥探到过一闪而过的人影。 朱墙碧瓦下,人们被挤压成无数固定的模子,早模糊了面孔。 有猫儿的叫声。 有咒骂的哭声。 可是这些声音很快消失在了遥远的宫墙后,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宫人引他从一扇后门入了内,穿过一个窄院,竟是一个厨房。 里面大灶的灶膛已经烧了火,铁锅里咕噜噜热着水,旁边有几个做厨工打扮的长随侍立,见他进来,便都行礼,唤季奉御。 站在最前面的竟是松台。 “季奉御,等您许久了。”他谦卑温良地说。 “这是哪里?”季晚问。 松台将手里的襻膊递过去:“是端本宫。” 端本宫。 东宫。太子居所。 又过片刻,季晚上前拿起襻膊系于肩头,围上围裙,走到案台边。 那一丈多长的红木案上,食材堆积成山,山珍海味还在其次,不合时令的蔬菜瓜果成筐垒放,更有各种平日难得一见的各种香料用金罐一一分装。 一应物事奢靡齐整,令他有些怀念王府膳房的随意。 松台又道:“请吧,季奉御。别让太子久等。” 季晚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案头的菜刀。 * 太子的饭食都由那早死的王奉御操持,他鲜少接触,只能根据模糊的印象做了一些。 即便有不少人打下手,也很久没有这般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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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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