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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心头又是一阵痛。 他命人去了镊子、纱布与烧酒过来,在灯下细细挑尽那些碎木小刺。 那些倒刺碎木陷入肉中,每一根被拔出来,便涌出新的鲜血。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而下,成了密实的网,把他的手腕与赵珩的手掌全都绕在了一起。 十指连心,明明应该是剧痛,可他却一声不吭。 “孟松台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他低声道。 无人回答,一片死寂。 季晚半靠在肘枕上,双眸微敛。 像是醒着,又像是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真的如他所言,累得已经即将昏昏睡去过去。 花了许多时间,终于将他手中的那些木刺全部挑尽。 赵珩命人取了干净的清水,将血污擦掉,又淋上烧酒。 那么烈的酒流过伤口,应极痛。 季晚却也只是一抖,再不挣扎,任由赵珩给他敷上伤药包扎。 待一切处理整齐,赵珩这才起身更衣。 两侧静立的侍从终于得到了机会,悄然上前,为天子换掉了湿衣,将天子收拾整齐。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赵珩也不肯移开视线,就站在软榻对面,紧紧盯着季晚。 待侍从为他换好最后一件衣物,不等再收拾,他已上前将季晚打横抱起,踹开寝室之门入内,将季晚妥帖地放在了床上。 床是早就暖热的。 被与褥柔软如云,将季晚温柔地包裹,他在里面翻了个身,蜷缩成了婴儿的模样,似静静睡去。 片刻后,赵珩也过来躺下,就在季晚身后,把他拢在自己怀中。 季晚很安静,又很温顺。 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全然抱着,一动不动。 从赵珩的位置,可以看到季晚那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垂成美好凄婉的弧度——一如过去那许多日夜在他怀中时一般。 人终于重回他的怀抱。 ……应该是稳妥了。 但心底有些慌。 后悔吗? 赵珩又一次在心底问自己。 利弊取舍,纵横捭阖,统驭人心……这本就是帝王之术。 一路行来……每一次筹算,每一次谋定,都在掌握之内,都在意料之中。 所有的一切,哪怕是江山、哪怕是权力、哪怕是人命,也不过都是些棋子,摆在名曰天地万方的棋盘上,进退走向任由掌棋之人定夺。 为达目的。 牺牲是可以的。 舍弃是可以的。 获得与失去本就是权谋的一部分。 哪怕他在这棋盘上失去过至亲与过往的自己。 他从不曾后悔,也从未曾后悔过。 可唯独这次…… 早知南川并不存在,早知松台积怨深重。 受了松台几句言辞挑拨,入了心魔,竟放任事态发酵不可收拾。 他想要什么呢? 想要季晚无路可退,想要斩断他心底那不安分的野望,想要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属于自己。 现在。 他做到了。 只是他赢了棋局,却输了人心。 夜深了。 闪电少了。 太湖上风雨不曾停息。 白日宁静温和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一次次地怒吼着冲击而来,又在船身上拍得粉碎。 寝室内烛火随着船体晃动而摇曳。 明明暖着,明明亮着。 可季晚的身上冰冷刺骨,一片死寂。 “季晚……”赵珩轻轻唤,“晚晚。” 季晚没有回答,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赵珩没有再说什么,吻了吻他的脖颈,然后吹熄了床头的灯,紧紧抱着季晚,坠入梦乡。 * 风雨不歇中,季晚终于在半夜时烧了起来。 起先只是浑身冷得发颤,很快便迅速地热了起来,体温变得滚烫。 赵珩惊醒,提灯去看,季晚面色苍白,脸颊上却升起不自然的红晕,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整个人也缩成一团。 明明烫得惊人,却又好似在冰窟里一般,迷迷糊糊地喊冷。 船上有大夫,喊了过来。 那大夫也似被梦中惊醒,淋了一身的雨,迷迷糊糊号脉后,对皇帝回禀道:“这位大人脉象上不是风寒,倒像是心力耗尽,内外交困——” 赵珩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领提起来。 “你胡诌什么?!”赵珩盯着他咬牙问,“他周身滚烫,却又畏寒发抖。这不是风寒是什么?!” 那大夫瑟瑟发抖:“容、容草民再探。” 大夫吓坏了,又去号脉,片刻后改口说是风寒,让人带下去开方用药。 又过一会儿,药熬好了端上来。 赵珩将人抱在怀里喂药。 季晚却不肯喝。 昏迷中眉心紧蹙,牙关紧咬。 “乖乖……喝了药,便好了。听话。”赵珩哄他。 季晚梦呓了两句含糊话,赵珩凑过去听。 就听他道:“三春姐……” 赵珩一怔。 又听季晚道:“对不起。” 赵珩一僵,端着捧着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又过了片刻,他将那碗苦涩的汤剂倒入口中,捏开季晚的嘴唇,亲吻上去,如数渡给了季晚。 擦拭季晚嘴角残留的药渍后,他将季晚抱在怀中,斜靠在床榻上。 雷声与闪电交织。 时而震颤得宝船发颤。 时而照亮昏暗的天边。 这一整夜,赵珩没有入睡,直到季晚的体温逐渐回落。 他似终于熟睡了,梦呓也少了些,赵珩将人在被子里裹好,从寝室出来,行到甲板上。 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沈苍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站在甲板上。 赵珩居高临下问:“孟松台人呢?” 沈苍道:“没走远,像是失魂了一样游荡,属下等捆了回来,关在下面的货仓里。陛下可要提审?” 赵珩道:“不审,暂且关押。别让他自尽。” 沈苍得了令要退下,又听赵珩说:“从今日起,不准有人再提起孟三春、孟松台还有南川。违令者,即刻诛杀。” * 暴雨一直没有停。 季晚的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好了,又忽然会烧起来。 意识也是时清醒时昏迷。 大夫换了好几个,无用的都让天子撵下了宝船。 最后一个大夫是让沈苍从杭州府要来的,听说是个什么名医,还曾师承过倾星阁。 那大夫白发苍苍,颇有些活久了不怕死的勇气,进来便道:“这病,老朽看不好。” 赵珩气笑了:“一个风寒,你们这些庸医是真心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上明知病因不是风寒,却硬要作风寒来治。病根没除,再是拿药压退高烧又不是还要再烧起来?” 大夫梗着脖子回,“心病还要心药医,谁来都看不好,就算是圣手宋苗舟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大约是大夫铁骨铮铮,又或者是他提了宋苗舟。 赵珩终究是没治他大不敬的罪名,让人把他赶下了船。 到了中午时,宝船终于扬起了帆,自太湖入钱江,在宁波港休整片刻,一路扬帆走海陆数日内直抵天津港。 一路有人照看季晚,季晚的烧终于渐渐退了,整个人也恢复了一些。 等到天津,整个人竟有了几分精气神,可在舱外站立行走片刻。 赵珩更笃定之前那些大夫多是些江湖骗子。 到天津港时,没有雨。 天气蔚蓝,海鸥翱翔,海上可见点点白帆。 让人心胸辽阔。 赵珩搀扶季晚出仓看海,又指已逐渐近了的直沽口:“从那里上岸,再行陆路,一日可回京了。” 季晚不语。 他这些天来都是如此,也说话,很少,声音很轻,懒懒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赵珩静静看他。 他犹记得那个小心翼翼拨开窗帘,便是偷窥一眼宫门外的世界也欣喜异常的季晚。 记得那个于夜色下提起一网兜银鱼,笑得畅快的季晚对他道:“我捉到了!” ……而即便如今阳光明媚,远景绝美,是多少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海天奇观,也似乎不能引得季晚一个瞩目,再让他发出什么爽朗的欣喜感慨。 赵珩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季晚还带着青色的眼下。 季晚睫毛微微颤了颤,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要看他,可眼神却又失焦似看向了别处。 心力耗尽,内外交困…… 没有庸医。 只是他赵珩……自欺欺人而已。
第75章 槐花麦饭 “累了。”片刻后,季晚已露出了疲态,轻轻说。 “累了就回去歇息,一会儿要下船时,朕再唤你。”赵珩连忙哄他,搀扶他回了舱内。 季晚似乎没睡够,回了房间便靠在窗下罗汉榻上又沉沉睡去。 待一切收拾停当,便已到中午,沈苍来催。 季晚还睡得香甜。 阳光落在他脸颊上,令梦中的他似晶莹剔透,他在梦里似乎遇见了什么好事,难得露出了一丝恬静的浅笑。 皇帝不忍打扰他的深眠,为他披上披风。 又命锦衣卫将船舱门板尽卸,十余人抬着罗汉榻稳稳下了船。 待罗汉榻抵达御驾马车前,又是赵珩亲自将睡梦中的季晚拢在披风中抱起,不让任何人看清他容颜分毫。 此处本是御用码头,闲杂人等极少,可那日在岸上的官员、船工、力夫等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多有些瞠目结舌。 御驾一行离开,一路绝尘。 * 季晚体弱,不宜赶路,行了些时候,便在天黑前于河西务官驿临时驻跸。 快到河西务时,季晚在马车上醒了。 天色暗了下来,他有些怔忡,带着刚睡醒的那份沙哑问:“这是在哪里?” “河西务。”赵珩拉了拉他身上的披风,“明日再行一日可入京。你若不喜欢坐车,也可以在河西务码头改乘航船,那就更快一些,一个多时辰就能到通州。” 可季晚没有回答。 他不说话了,靠在赵珩怀里,怔怔看着窗棂外一行侍卫正将皇帝用品搬入驿站。 便只是暂住一夜,天子行在也不能简陋。 赵珩暗叹一声,将他稳稳抱起下车,入了官驿。 院内侍卫尽数伏首跪拜,无人敢抬眼窥探半分,可即便如此,赵珩还是将披风再拢了拢,让季晚的脸颊落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看清。 季晚便这般困顿地靠在他怀中,倦意还不曾散尽,整个人软绵绵的、格外温顺,像是下一刻又要睡去。 “乖乖,莫要在路途中睡着,再忍忍,进了房间便歇。”赵珩哄劝他。 待入二楼卧室,赵珩小心翼翼将季晚轻轻放在软榻上,却又道:“你一整日没吃东西,我让廖凯做些吃的,你吃了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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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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