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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的户部尚书不遑多让,涨红了脸对骂:“每年治水钱粮,户部皆是如数清点下发,分毫未扣!倒是你们工部,年年治水,年年请款,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出了事还要倒打一耙,真是荒谬至极!”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语气愈发激烈。 诸六部众臣也情绪激昂,先是文斗,又推搡在一处,仿佛要武斗。 “好了。”天子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吵够了没有?” 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牵扯灾民以万计。洪水一过,便是瘟疫。还有灾民,没了家园为求活命,必定北上。”赵珩道,“诸位大人良策没有,倒有心思扯头花?” 众人噤若寒蝉。 赵珩遂命内阁牵头,在今日晚间前将驰援事宜安排妥当。 待殿内众人终于开始上了正轨,他这才离殿出来,站在抱厦下稍作休息。 “陛下手腕温和了。放在以前,怎么容得下这些目无君父的悍臣。” 他回头看,谢冉也跟了出来。 “……大约当了皇帝的,无论用了什么手段上位,总归是想在青史上留个贤君之名吧。”赵珩道。 “人追回来了,却不去见面?”谢冉叹道,“ 君心难测啊。” “……他见不到朕,会自在一点。”赵珩说。 谢冉问:“这也是怀柔之术?” “不。”赵珩负手而立,看那树叶间的太阳,“是朕舍不得。” * 出了上林苑的地界往南走,路过一个小湖,后面便是长满了荒草的密林,路在这里就断了,荒草有近人高。 季晚在那荒草前面站了片刻,又折返回了湖边。 那湖边种满了松树,松针落了一地。 走过去,又软又滑,还会发出沙沙声。 在树枝间偶有松鼠路过,摘个松果,好奇地看看树下的三人,又快速地溜了。 季晚在一棵躺倒的树干上坐下,怔怔地看着湖面发呆。 宁和便跳上去,坐在他身边,窝在他怀里。 这似乎惊醒了季晚,他笑了笑,把宁和护住。 他指了指另一侧荒芜的树林:“……很多年前那里有一个小村子。是我的家。” 宁和吃惊地看过去。 除却那些参天大树,还有树下无数的野草,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的父母,是海户。” “海户?” “是一种南海子特有的贱民。”季晚道。 “多为当年山西大旱时逃难来京的灾民。这些人没有户帖,自然不会有京城的衙门补给户籍。便聚集在这无名的荒野,靠在上林苑中做些别人不愿做的杂役苟且偷生。 “时间久了,便成了海户。海户……不准读书、不准为官、不准与良民通婚。世代承袭,不得脱籍。” 宁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太女殿下见过最悲惨的场景,也不过是边疆血战。 哪里知道盛世太平的顺天府治下,还有这般的惨状。 “我父母月钱不过三斗糙米,只能靠捕鱼补贴家用。风调雨顺时勉强苟活,若遇寒冷灾年,则九死一生。为了让我活,他们变卖所有家产,将我送入了宫中,从此身入奴籍,已是高过海户许多。”季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他们,这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好的选择。” “那他们人呢?”宁和站了起来,走到湖边努力打量,“他们还在吗?” 季晚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后来年长一些,回来过的。”季晚道,“十岁的时候……三春姐贿赂了北安门的守备偷偷带我出来,寻过父母。” 可一切都没了。 父母、叔姨,还有村落。 明明他记忆中的湖就在眼前,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村落却消失了,只剩下长满荒草的断壁残垣。 他哭得一塌糊涂。 在荒野里来回奔跑。 却被朽木绊倒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三春姐把他扶起来,摘了猫蓟揉烂按在膝盖上给他止血。 年幼的他哭着哽咽:“我没有、没有爹娘了……三春姐,我没有爹娘了。” 孟三春蹲在他面前,看他许久。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有着年幼的他并不懂的决意与怜悯。 孟三春忽然拥抱了他,擦拭他的眼泪:“没关系的,小晚。你还有姐姐。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你的家没了,姐姐有家,也是你的家。” 他怔怔看她:“姐姐的家……” “是啊。”孟三春点了点头,“姐姐的家乡,叫作南川。” * 他与宁和又在树下多坐了一会儿。 微风吹拂松树。 发出沙沙的呼唤。 宁和有些担忧地看他,却不懂如何安慰,只是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季晚抚摸她的头。 “不用担心我,泠儿。我的病,宋大人治好了。只是……只是没有想明白许多事……再过些时间。”他顿了顿,“再过些时间,我会好起来的。” 太阳西斜,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季晚牵着宁和的手从树林里,寻路出去。 赵珩在树林深处一直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这才收回视线。 “去吧,护着他们。”他对沈苍说。 * 这不是天子第一夜不来偏院吃饭。 季晚自入住庑殿行宫便只匆匆瞥见过赵珩的背影两次。 但陈领还是照例多做了些菜肴。 等上菜,又等了一会儿,沈苍回来说:“皇上今日不来。” 季晚应了声好,便给宁和盛了饭菜,陈领却不让他看护太女喂饭,抢了这差事去,一个劲儿往太女碗里夹菜。 季晚看了片刻,也只好端起碗来吃饭。 “味道怎么样?”陈领看他夹了几个菜吃,有些忐忑地问。 季晚沉思了片刻:“这桂花藕还不错,但是这莲子百合却油盐重了。还有这个、这个……都有失你陈大厨的水准。” 陈领脸上顿时精彩纷呈起来,很愤愤不平道:“这又不是我——” “嗯?”季晚困惑,从碗里抬起头来看他。 陈领改口:“这又不是我的错!你那个菜谱里什么样,做出来不就什么样?” “时令不同,干湿不同,佐料不同,食材也有所区别……自然应该因地制宜。你这也忘了吗?”季晚问他。 陈领憋了好一会儿,脸都红了,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话:“那兴许是我在诏狱关太久了,脑子糊涂了!” 季晚觉得有些道理,轻轻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尚膳监。” “回什么尚膳监。我早就连降三级,连少监都不是了。”陈领道,“宋大人也不是院判了,已不在太医院供职……你不会以为皇上是什么好相于的人吧?能保住条命已经很好了。” “那何允楠……还有饶沐呢?”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放出来。” 季晚怔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终归是我害了你们。” 陈领这次倒看得开,挥挥手道:“人这一辈子,总不得为朋友两肋插刀一次。不然待老了,拿什么与旁人炫耀。” 待伺候完太女用膳,陈领便退下了。 唯有沈苍一直紧紧跟着,像是看护又像是监视般一直在左右。 * 太女的假期结束了,今日便要回紫禁城,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 等她消了食,季晚便送她出去。 太女此时却一脸愁苦,忽然说:“我讨厌谢襄。” 季晚刚要开口安抚,又听她道:“我讨厌詹事府里那些所谓的太女属官,还有朝中的那些官员!” 季晚怔了怔,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回来时,江南是不是下了大雨。”宁和委屈道,“朝中官员说是因为让女人做皇储,上苍震怒,降下了神罚。” 她拽着季晚的袖子哽咽:“季晚,他们都看不起我,只因我是女子。这个太女……我、我不想当了。” 季晚缓缓蹲下,本想要拥抱宁和,又忍住了。 他轻声问:“泠儿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你说,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宁和哭瘪了嘴:“可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空口白牙地污蔑人,会这般造谣生事。早知道这般,我就……” “早知道这般,你就不做皇太女了。”季晚说,“是吗?” 宁和点点头。 季晚又说:“有些人说出一些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只是想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已。” 宁和懵懂:“什么目的?” “伤害你……就是他们的目的。” 季晚终于抬手擦拭了她的泪,又指了指她的心窝:“可泠儿、可太女殿下……你要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宁和道:“我像父亲那般做皇帝。我要统御万方。” * 季晚牵着她的手出院子时,她已不哭了,对季晚说:“待我休学时再来。” 季晚点点头。 他将宁和交给谭嬷嬷,转身往回走。 却听宁和唤了他一声:“季晚。” 他回头,宁和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 他被冲得踉跄两步,才刚站稳,就听宁和在他耳边唤了一声:“爹爹。” 季晚一怔。 宁和又唤了一声:“爹爹。” 直到赵珩将宁和接过去,送上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远方。 他还有些怔忡。 赵珩看了他许久。 一开始,赵珩似乎想要走。 可最终,他走上前来,用带茧的指腹擦拭他的泪,低声道:“不哭了。” ---- 含补周六的更新。
第77章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天子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进入季晚居住的偏院。 他在窗边榻上落座后片刻,季晚便已端了热茶过来放在小几上,垂首问他:“陛下用膳了吗?我让陈领做一些。” 许久,没有听见赵珩的回答。 季晚抬头,就见赵珩直勾勾盯着他。 “陛下……”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赵珩这才回神道:“不用了,我在前殿用过了……” 季晚应了声,便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珩问:“这个时辰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前些日子这个时辰已经睡了,这两日精神好,也会翻些书看。”季晚道。 “好。”赵珩说,“你当作我不在,做你的事就行。” 季晚并未与他客套,听了话坐在对面,拿起那本翻了几页的话本,倚在靠枕上看了起来。 夕阳落在他身上,分外温柔。 赵珩看他,如看风景,竟有了几分痴意。 又过片刻,已经有行宫的掌殿太监带着长随们把今日要批的奏折送了过来,放在手边,密密麻麻地垒了几大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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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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