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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捏了捏眉心:“退下吧,朕走了。” * 皇帝走了好几日。 那些来行宫议政的大臣们也跟着皇帝离开。 前殿空了下来,整个庑殿行宫也清静了下来。 陡然多了几分无拘束后,莫说季晚,连行宫中的侍从们也都松弛了下来。 他身体比起刚来时,又好了一些,可以走更远的路,探索更远的地方。 有时候宁和会来,他就与宁和一起。 若宁和不在,他一个人也会出去游玩。 上林苑范畴很大,背上水袋与干粮,早晨出发,再走出许久也有很多新奇的事物可见。 他下过溪水,捉过小虾。 穿过树林,摘过野刺梅。 爬上过矮丘,站在那里看到过远处散养的马群,在平原上奔腾。 也曾多次抵达过上林苑的官署,在那里看他们种菜种花,还养了许多猪羊鸡。 上林苑的官员也都曾多次前往光禄寺送货,多是些老相识,本来卷着裤子种地,见他来了,也不客套,笑着打招呼。 “季掌印!来了啊,吃了没有?” 膳食是没有的。 多是地里长出来的菜,当场摘了,在溪水里洗洗,便送来给他吃。 有莴笋,还有水芹,都很新鲜。 一口咬下去,满口脆爽且汁水四溢。 一时间,舌尖便充斥着草香味道。 很是解暑。 上林苑的几个主事很懂种菜,教了他很多,比他在宫中、在王府里那有限的几分地上摆弄出来的多得多。 他很是花了些时日在上林苑里学种菜。 到最后,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我在小院里种的那些萝卜、南瓜,豆角,还有地瓜……长势如何了。” 说完这话第二日早晨,他便让外墙的动静惊醒了。 披上衣服起身出了偏院,又出了行宫大门,就见那块空地正起了房子。 进展神速,又过两日,便有了雏形。 正房三间半,左右厢房,间房,还有一间堂屋。 走廊连着一间厨房。 熟悉极了。 怎么能不认得这王府小院? 连每一块砖头,每一个他修缮过的地方,都没有变动过,纹丝不动让人从王府里移了过来。 对面正好就是河,让人建了一个活水水槽。 路中间是一条青石板路,路边有两个花坛,如今鲜花绽放,一串红迎风飘扬,北边墙角下的牵牛花爬满了篱笆。 右边那块菜地的长势极好,郁郁葱葱的,瓜果挂满了树枝与藤蔓。 ——确实被孙满、金婆婆还有王府膳房的众人照顾得极好。 小院重新落成之日,从宫里送来了一只匣子。 打开来,是那支他以为早就换作银钱为班大人善后的梅簪。 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绿宝石犹如绿叶般被风儿吹得舒展。 珠光宝气下,每一朵梅花都栩栩如生,似永不会凋零。 这一幕美得如诗如画,便是谪仙人也难免心动,不应拒绝。 可季晚将那梅簪在手中端详许久,然后缓缓地……把它放进了妆奁之中。
第79章 故土可寻 秉笔太监汪抚从上林苑把这个消息带回给皇帝的时候。 他正在养心殿里听奏报。 夏汛之事复杂,少不得着急内阁与六部的大臣们同朝议事。 “你说他收下了梅簪,没有佩戴?”赵珩低声问。 “是。”汪抚恭敬地回话,“季掌印出来谢恩时,冠上还是之前的木簪……” 赵珩沉默。 “不过季掌印带了话,说要请一份君恩。”汪抚又道。 “说。” “他说想给孟三春修一座坟冢,就在上林苑外,他以前住过的小湖边。” “准了。”赵珩说,“你安排些人手帮他吧。” 汪抚应了一声,并没有退下。 赵珩问:“还有事?” 汪抚回道:“恕奴婢斗胆。季掌印虽未佩戴那梅簪,但既能收下,便是好事……陛下静待花开便是了。” 赵珩看他,他还是那副恭敬拘谨的模样。 “退下吧。”赵珩道。 汪抚应了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 赵珩在斗室又闭眼休息了片刻。 大臣们争议的声音从外面冬暖阁传来。 他起身推门出去。 * 汪抚办事很靠得住,那日下午就分拨了人手与耗材到了庑殿行宫听季晚调遣。 除了人手与耗材。 还有一物也在那日迟一些的时候送了过来——那会儿季晚已经带了人在湖边挖出了空地。 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旧檀木匣子,上面还有泥土与根茎,应该是埋在地下多年。 打开来,里面装了一件已经残破的血衣。 那箱子质地极好,密封的也很好,即便在王府后院埋了这几年,箱中干燥那衣服竟没有损坏的痕迹。 血渍沉淀,成了灰蒙蒙的深褐色。 衣领上绣了一枝槐花。 季晚只一瞬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在赵珩救下宁和后,埋在那老槐树下的,孟三春分娩后包住了婴儿的襁褓……是她曾经穿过的衣物。 甚至有可能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的衣物。 季晚抬手想要把那衣物拿出来,在指尖碰到那衣物前却停了下来。 泪落下去。 落在槐花上。 迅速地渗开,将那朵白白的小花滋润。 “……替我……”季晚嗓子干涩,像是被棉花堵住一般,好半晌才能开口对来人道,“请替我,谢谢陛下。” * 季晚没让人做什么宝顶茔墙,只竖了一块儿碑,朝着野湖,倒也清静。 这样他每日便可来这湖边陪陪三春姐。 聊些这些年来的事。 他的,陈领的,松台的,宁和的……也有赵珩的…… 他确定,在某个午后,他坐在树下,靠在墓碑上小睡时,有人唱着关于南川的歌环抱过他的肩膀。 但他醒来后,身边只有暖风。 也就是在那个午后,受灾的流民终于抵达了京郊。 * 季晚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在湖边坐久了,总会看到湖那边的草,犹豫一阵子后,他便带着镰刀过来,顺着荒废小路的尽头一路割草过去。 奈何野草成林,其中竟有不少成了气候,长出了硬枝干。 难弄得很。 他与沈苍,还有些锦衣卫,一起劳作了约半个月,这才勉强看到了远处那些废弃的残垣断壁。 季晚擦了擦汗,看了眼天色:“今日便这样吧。明日就能把路打通了。” 一行人便收拾了工具从林子里退出来。 太阳已经西斜,部分沉入远处的山峦。 起初,他们以为南边的路上那一线黑是太阳的影子,片刻后,才发现那影子在动。 是人。 是许多人。 早有锦衣卫得了沈苍的指令骑马过去探,又过片刻,那人飞奔回来,大声道:“是逃难的灾民,到京郊了!不多,只有百十人。” 一向不太可靠的沈苍这会儿倒出奇的镇定。 他马上拿了令牌交给那骑马的锦衣卫:“快马回京,向皇上禀报实情,调拨军队将人都拦在京城外。” 等他布置妥当,又对季晚道:“季掌印,我们也速撤入上林苑中吧。虽然只是一小股灾民,怕生祸端,危害你的性命。” 那些人此时已经近了。 可以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些人衣衫破旧单薄,浑身脏污泥泞,垂着肩头,步履蹒跚。已经看不清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洪水是第一重磨难,让他们失去了家园。 接下来是瘟疫与饥饿,让他们失去了仅剩的亲人。 于是他们不得不长途跋涉寻找渺茫的生机。 这些人不一定是从浙江而来,也许更近一些,山东、山西、江苏……向着可能活命的地方进发。 队伍早就已失去生机,安静得连生息都无,仿佛行尸走肉,只剩下麻木绝望。 “这些人,能生祸端,危害我的性命?”季晚看着那些人,问沈苍。 沈苍本有意反驳,可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暖风依旧。 身后三里地外的高墙之内是富饶的皇家苑囿。 珍奇异果、牲畜异兽,应有尽有。 但在此处,人间即地狱。 但……亦可以是另一幅景象。 “沈苍,你让人回上林苑,把仓库都开了,所有的粮食、蔬菜、瓜果,还有生禽家畜的肉蛋……还有行宫里的储备,有多少是多少,统统送来。” 沈苍没有犹豫多久,唤了身边一锦衣卫,仔细叮嘱,让他骑上最后一匹快马往上林苑方向。 灾民们又近了一些。 季晚沈苍,再加上侍卫,不过四人。 不等沈苍再问,他已经走了出去。 站在了大路上,站在了灾民之前。 人群缓缓停了下来。 都看向他,安静极了。 夕阳映衬着他的双眸,亮极了——若赵珩在,若赵珩看到,定要沉溺在这璀璨如星的眸子里。 他道:“要吃饱的跟我走!” * 起初,人们是不信的。 但吃饱二字足够让绝望的人潜意识地要奋力一搏。 有人问:“真能有口吃的?我们一百多人。” 季晚道:“有!赈灾粮已在路上,一个时辰就能送过来。” 又有人问:“那我们去哪儿?一路北上被人轰赶,连歇息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季晚指向那湖边早已废弃的村落。 “有我在,无人会赶你们走,无人会让你们再受流离之苦。” * 路还差最后一截没有打通,季晚带着沈苍几人提了工具继续砍树。 灾民中有青年人,驻足片刻,也都上前帮忙。 几日不能清理完毕的荒草与密林如数砍倒。 于是山坳中那静谧的小山村就露出了真容。 大部分夯土墙都风化了,房梁朽木,碎瓦撒了一地。但这没有关系,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很好的地方。 人们择了几间尚算完好的屋子落脚。 季晚将几个人随身带着的一点点干饼子凑在一处,先给孩童们一人吃了一口。 有饿极了的大人眼里闪着绿光,似乎要来抢夺,被沈苍的一个眼神震慑,没敢轻举妄动。 刚刚还麻木与绝望的人,现在终于有了几分精神。 眼神发亮,看向来时的那条大道。 “不要急。一会儿就能吃上饭了。”季晚安抚。 * 一会儿是一个缥缈的概念。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季晚站在村头眺望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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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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