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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横、撇——捺写歪了。 他抬起头看沈卿鹤,眼睛里有一点委屈。 沈卿鹤没有说“不对”,也没有说“重写”。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那个写歪的捺。 “这一笔,殿下再试试。” 小太子低下头,又写了一遍。捺还是有点歪,但比上一遍好了一点。 “很好。” 小太子抬起头,眼睛亮了。 “比方才好。” 沈卿鹤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殿下的手还小,握笔吃力是正常的。 多写几日便稳了。” 小太子用力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写了整整一张纸的“天”字。 有的歪,有的斜,有的像喝醉了的小蚯蚓,有的像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但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好一点点。 沈卿鹤在旁边看着,没有催,没有急。 小太子每写完一个就抬头看他,他就点一点头。有时候说一句“这个好”,有时候只是弯一弯唇角。 小太子得了他的点头,就高高兴兴地低下头去写下一个。 八个字,写了一整个下午。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小太子的手指上沾了墨,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 他把笔一放,举起那张写满了“天”字的纸,献宝似的递到沈卿鹤面前。 “鹤鹤你看!” 沈卿鹤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伸手把小太子脸上的墨迹轻轻擦掉。 “殿下写得很好。” 小太子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张开手臂。 “那去骑马!” 沈卿鹤把他抱起来。 “好。” 暮色中的御马场,草色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绿。 黑马在马场上慢悠悠地走着,蹄声轻缓。 马背上,小太子靠在沈卿鹤怀里,手里举着一张写满了“天”字的纸,对着晚霞左看右看。 “鹤鹤,明天学什么字?” “地。” “那后天呢?” “玄。” “大后天呢?” “黄。” 小太子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仰起头。 “那我要学完一整本。学完了,鹤鹤带我骑马去远一点的地方。”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暮光落进那双清润的眼睛里。 “好。” 小太子心满意足地靠回去,小揪揪蹭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小短腿。 马蹄踏过一地金绿。
第14章 六岁 时光这东西,在孩童身上最是藏不住。 仿佛昨日还是抱在怀里的一团糯米团子,今日就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站在你面前,仰着脑袋喊你的名字了。 沈卿鹤做太子少师的头一年,每日进宫,风雨无阻。 清晨从侯府骑马出发,在东宫待一整个白日,教太子读书识字,偶尔也教些简单的拳脚。 傍晚回府,马鞍后头总会多出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包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候是小太子从自己库里翻出来的稀奇玩意儿。 有时候只是一片御花园里捡的漂亮叶子,被小太子郑重其事地塞进他手里。 “鹤鹤带回去,明天再带来。” 沈卿鹤问带来做什么。 “带来就是我明天还能见到鹤鹤呀。” 沈卿鹤便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页里。 后来书页里夹满了叶子,有银杏的,有红枫的,有梧桐的,一片一片,压得平平整整。 颜色从青绿到金黄,像是把一整个秋天都收进了书里。 头一年,小太子四岁。 他学会了《千字文》的前三百字,背得滚瓜烂熟,虽然写出来的字仍然像一群喝醉了的小蚯蚓。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的后背贴着沈卿鹤的胸膛,能感觉到鹤鹤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让他觉得安心,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 这一年小太子的生辰,沈卿鹤送了他一只自己刻的木马。 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料,就是侯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锯下来的一截树枝。 他用了小半个月的夜晚,刻刀一点一点地削,砂纸一遍一遍地磨。 马的四条腿粗细不太均匀,马鬃的纹路刻得深浅不一,马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小太子接过去的时候,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鹤鹤,这是你做的吗?” 沈卿鹤点头。 小太子把木马贴在胸口,蹭了蹭。 从此那只木马就放在他的枕头边上,每晚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高安想收进匣子里,他不让。说怕木马闷。 高安心想殿下您那些金镶玉的玩意儿都锁在库里落灰,这只木头马倒成了宝贝。 第二年,小太子五岁。他开始学《论语》,也开始蹲马步。 学《论语》的时候他坐得住,因为沈卿鹤给他讲书的时候声音好听,不疾不徐的,像春天的溪水。 蹲马步的时候他蹲不住,因为腿酸。沈卿鹤便陪他一起蹲。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御花园的石板地上并排站着,日头把影子拉得一样长。 “鹤鹤,你小时候蹲马步也腿酸吗?” “酸。” “那你怎么办?” “想着一个人。” 小太子歪过头:“想谁呀?” 沈卿鹤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的小腰板扶正了些。 这一年小太子的生辰,沈卿鹤送了他一把小弓。 弓胎是竹子弯的,弓弦是牛筋绞的,箭是削了皮的柳枝,箭头用布包了棉花。 他做了一整个秋天,竹弓弯断了好几根,牛筋绞松了好几条,最后成型的时候,弓身刚好是小太子手臂能拉开的力道。 小太子接过弓的时候,拉开弓弦,对着御花园里的树叶射了一箭。 棉花箭打在树叶上,树叶晃了晃,没掉。他又射了一箭,又没掉。射到第七箭的时候,树叶终于飘下来了。 小太子举着弓在御花园里跑了一圈,惊起一地落叶和满树雀鸟。 那年冬天,他拿这把小弓射中了人生中第一个靶子。 虽然靶子挪到了五步之内。 沈卿鹤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拉弓放箭,忽然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把弓递到他手里。 弓很重,他拉不开。父亲说,拉不开就练,练到拉开为止。 他没有对小太子说这句话。他只是在小太子射中靶心的那一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殿下很好。” 第三年,小太子六岁。六岁的小太子已经不再是小团子了。 他长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眉眼渐渐显出了萧家人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只是那双眼睛还跟三岁时一模一样,又圆又亮,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会发光。 他写的字已经从“喝醉的小蚯蚓”变成了“端正的小楷”,虽然还是稚气,但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 他蹲马步能蹲一炷香的时间不喊累,拉弓能拉满三成力,背《论语》能背到“学而时习之”之后的很长很长的篇章。 沈卿鹤每日进宫,检查他的课业,教他新的内容,陪他蹲马步,陪他射箭,课业结束后带他去骑马。 小太子坐在他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像三年前一样。 只是小揪揪已经束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脑袋刚好够到沈卿鹤的下巴。 “鹤鹤,我今天射箭全中靶心了。” “臣看见了。” “那今天可以多骑一圈吗?” “好。” “鹤鹤最好了。” 这句话从三岁说到六岁,一个字都没变过。 每年到了小太子生辰的时候,沈卿鹤都会自己动手做一件东西。 四岁的木马,五岁的小弓,六岁的是一盏灯。 兔子灯,竹篾扎的骨架,宣纸糊的灯面,兔子的耳朵会动,眼睛是两粒黑豆。 他做了好些天,竹篾扎坏了无数根,宣纸糊破了无数张,最后成型的那个,兔子耳朵被风一吹就会轻轻摆动。 小太子提着那盏兔子灯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 灯火透过宣纸,暖黄暖黄的,映着他的小脸。 他忽然回过头,对沈卿鹤说:“鹤鹤,你每年送我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做的。” 沈卿鹤站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月色落了半肩。 “臣觉得,买来的东西谁都能送。自己做的东西,只有臣能给殿下。” 小太子提着兔子灯站在月光里,看着他的鹤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塞进沈卿鹤的手掌里。 “那鹤鹤每年都要给我做。每年每年。不许停。” 沈卿鹤握住那只小小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除了生辰礼,沈卿鹤每次进宫都会给小太子带些小玩意儿。 这个习惯从太子三岁那年就开始了,到六岁也没有断。 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一只草编的蜻蜓,有时候是东市上淘到的九连环,有时候只是一颗河边捡的漂亮石子。 小太子有一个专门的箱子用来收这些东西。 箱子放在东宫的角落里,高安想搬到库房去,小太子不让。 “这是鹤鹤给我的。” 高安想说殿下您那些金玉珠宝都锁在库里,这箱子里的东西加起来怕是值不了二两银子。 但他看着小主子把那颗石子擦了又擦的样子,到底没说出来。 而小太子去镇北侯府,也已经轻车熟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知道从东宫到侯府要经过几条街、几道门、几座桥。 知道侯府正门旁边有个侧门,侧门的门槛比正门的低,他三岁的时候就能自己跨过去。 知道从侧门进去穿过回廊就是鹤鹤的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桌。 他甚至知道侯府后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发现那个狗洞是五岁那年的事。那日他追一只蝴蝶,追到了侯府后墙。 蝴蝶从洞里钻过去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量,很认真地比了比。 后来他告诉沈卿鹤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掌握了一个重要情报”的得意。 “鹤鹤,你家后墙有个洞。我能钻过去。”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殿下钻了?” “没有。”小太子摇头,“高安不让。但我量过了,能钻过去。” 沈卿鹤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象了一下大昭的太子殿下从自家后墙狗洞里钻进来的画面,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让父亲知道为好。 镇北侯沈铮对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他如今上朝,再也不用被同僚围着打听儿子的婚事了。 因为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小侯爷是太子殿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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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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