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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拦在他面前,仰着脑袋。 “高安。” “奴……奴婢在。” “除夕那夜,我做了什么?” 高安不敢说。 小太子便一直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目光安安静静的,不逼不问,就是看着你。 高安受不住了。 “殿下您……您亲了沈小侯爷。”他闭着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连亲了好几下,还说了—— 说了‘卿鹤哥哥我喜欢你’,还说了‘卿鹤哥哥我爱你’。 沈小侯爷把您送回偏殿,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您攥着他的衣襟不放,他便没有动。天亮了您醒了,他腿都麻了。” 小太子站在雪光映照的窗下,听完了,一动也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拿起那方帕子,跑出了东宫。 高安追出去的时候,殿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明黄的小袍被风鼓起来,跑得飞快,像一只扑火的蝶。 镇北侯府。 沈铮正在正厅喝茶。 正月里难得清闲,军中无大事,朝中无早朝,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靠在椅背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茶香袅袅。 福伯小跑进来,说太子殿下来了。 沈铮放下兵书,正要起身行礼,一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已经冲进了正厅。 太子殿下跑得气喘吁吁,发冠歪了,额角冒着细汗,怀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他站在正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他跪下了。 “沈伯伯。” 沈铮手里的茶盏差点滑出去。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殿下,八岁的孩子,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直直的,仰着脑袋看他,目光里没有半分孩童的玩闹。 沈铮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殿下,您这是——” “沈伯伯,我能娶卿鹤哥哥吗?”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中涟漪荡开的声音。 沈铮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征战半生,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哑口无言,此刻却被一个八岁的孩子一句话问得答不上来。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殿下,明黄小袍,白玉发冠,脸上还带着一路跑来的红晕,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那双眼睛仰望着他,亮得像是把整个正月的雪光都收进去了。 娶卿鹤哥哥。八岁。求亲。求到他爹面前来了。 沈铮沉默了很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殿下,您今年几岁了?” “八岁。” “鹤儿今年几岁?” “二十。” “您知道什么叫娶吗?” “知道。”小太子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奶声奶气的,却一字一顿,像是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课业,“娶就是,卿鹤哥哥从此以后只跟我在一起。 每天我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他,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我。 我给他做桂花糕——我现在还不会,但我会学的。 我给他暖手,冬天他的手总是凉的。我等他下朝,等他回家,等多久都愿意。 我——” 他顿了顿,把怀里那方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我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想要什么我都给。 他不想去打仗,我就把边境的仗都打完。他想要安静,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不吵他。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会长得比他高,比他力气大,到时候换我抱他。 换我背他。换我护着他。” 小太子的眼眶红了,声音却更稳了。 “沈伯伯,我从三岁就喜欢卿鹤哥哥了。喜欢了五年。我还会喜欢一辈子。” 沈铮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孩子。他想起五年前的千秋宴,三岁的小团子抱住鹤儿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童言。 后来鹤儿出征,殿下每日来侯府,睡在鹤儿的床上,抱着鹤儿的枕头,把鹤儿的信看了无数遍。 鹤儿回来那夜,他在鹤儿怀里哭了一整夜。 除夕那夜,他喝醉了,亲了鹤儿,说了“卿鹤哥哥我喜欢你”。 今日他追到侯府,跪在自己面前,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 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沈铮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年纪尚小”,想说“储君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想说“您知道两个男子不能——”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孩子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玩闹。 他在认认真真地、用尽他八年的全部力气,向他求娶他的儿子。 正厅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卿鹤披散着长发站在门边。 他今日休沐,只穿了一身月白的家常袍子,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后,衬着门外的雪光,整个人像一柄被雪洗净的剑。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太子转头看见他,从地上站起来,跑向他。 跑到他面前,仰起头。沈卿鹤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殿下——” 小太子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除夕那夜醉后的滚烫与不管不顾,是清醒的、认真的、微微发抖的。 他的睫毛扑扇着,扫在沈卿鹤的脸颊上,痒痒的。 沈卿鹤闭上了眼睛。 雪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披散的墨发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上,落在他不知何时环上小太子后背的手上。 沈铮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二十岁的儿子蹲在门槛边,墨发如瀑,怀里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那孩子捧着他的脸,吻着他。雪光把他们镀成了一幅画。 沈铮没有出声。他绕过他们,走向厅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微微发哑的呼唤。 “爹。” 沈铮的脚步停了停。他没有回头。 “为父进宫一趟。” 他走出正厅。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积了满枝的雪,沉甸甸的。沈铮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鹤儿十五岁回京那年,这棵树刚被他练枪时不小心戳断了一根枝丫。 如今断枝处早就愈合了,新生的枝条比从前更茂盛,春天会开出满树槐花,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身后,沈卿鹤轻轻拉开一点距离。 他看着怀里这只眼眶红红的小团子,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殿下,臣送您回宫。” 小太子摇头。 “鹤鹤,我不走。沈伯伯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 “殿下,地上凉——” “我不怕凉。”小太子的声音哑哑的,手攥着他的衣襟,“鹤鹤,你答应吗?” 沈卿鹤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廊下的石阶上,落在他披散的墨发上。 他伸出手,把那只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包进掌心里。 “臣等殿下长大。” 小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把整个正月的雪都融化了。 他扑进沈卿鹤怀里,整只团子撞上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那说好了。我长大,鹤鹤娶我。” 沈卿鹤没有纠正“娶”与“嫁”的差别,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下巴轻轻抵在小太子的发顶。 А╟╖аиЗ╖а “好。” 雪落无声。正厅里暖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谁的心跳。 萧宸是在御书房里见到的沈铮。福全通报镇北侯求见的时候,他正批折子。 沈铮走进来,行了礼,站在御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萧宸放下朱笔,看着他。沈铮把今日发生在侯府正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太子殿下冲进侯府,到他跪在自己面前说“沈伯伯我能娶卿鹤哥哥吗”,到鹤儿披散着长发站在门边,到殿下吻了鹤儿,到鹤儿说“臣等殿下长大”。 萧宸听完,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声响。 然后萧宸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胸腔里透出来的笑。 “沈铮。” “臣在。” “你今日进宫,是来向朕提亲的?” 沈铮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清楚今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请罪?是禀报?是让陛下拿个主意?还是——陛下说的那个词——提亲? “朕问你,沈卿鹤怎么说?” “犬子说,他等殿下长大。” “那便是了。” 萧宸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朕的太子,三岁就相中了你儿子。 满朝文武亲眼见证,太子殿下亲口盖的章。 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你这个当爹的比朕看得还清楚。” 他顿了顿。 “朕拦过吗?朕没有。朕若是想拦,五年前就拦了。” 沈铮沉默着。 “朕不是不想拦。”萧宸的声音低了些,“是拦不住。 瑾瑜那孩子,认定了什么便是千军万马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了沈卿鹤,从三岁到八岁,从八岁到将来。朕这个做父皇的——”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没有说完这句话。 沈铮跪下来。 “臣,替犬子谢陛下。” 萧宸没有回头。 “去吧。让他好好的。让瑾瑜好好的。” 沈铮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的时候,雪正落得紧。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鹤儿十五岁那年,自己站在城门口接他。 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 那时候他以为,儿子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生几个孩子,承袭镇北侯的爵位,平平顺顺地过完这一生。 他从没想过,儿子的人生会在三岁的太子殿下抱住他腿的那一刻,拐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可如今他站在雪里,回想这五年来的每一件事,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拐弯。 那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 沈铮拢了拢鹤氅,大步走进风雪里。 侯府正厅里,炭火暖了一室。小太子窝在沈卿鹤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已经不哭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偶尔蹭一蹭。 沈卿鹤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墨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在小太子的肩上。 “卿鹤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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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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