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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儿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沈铮亲自盯着煎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浓得发黑。瑜儿舀起一勺,吹了吹,试了试温度,送到沈卿鹤嘴边。 “卿鹤哥哥,喝药。” 沈卿鹤微微侧过头,嘴唇碰到勺沿,把药喝了。 药很苦,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瑜儿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第二勺送到嘴边的时候,他先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渍梅子,塞进沈卿鹤嘴里。 沈卿鹤含着梅子,苦味被酸甜压下去。他的唇角弯了弯。 “瑜儿哪里来的梅子?” “高安偷偷给的。他不让我多吃,说坏牙。” 他舀起第三勺药,又吹了吹,“以后每天喝药,我都给你含一颗。这样就不苦了。” 沈卿鹤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索着落在瑜儿的发顶。 十岁的孩子,发顶刚好够到他坐起身时的手掌。他轻轻揉了揉。 “好。” 夜深了,瑜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沈卿鹤的手指,脸压在他的掌心上,呼吸均匀。 沈卿鹤没有把手抽出来。他侧过头,覆着白布的眼睛对着瑜儿的方向。 他看不见他,但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张小脸的轮廓,能感觉到那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指缝,能感觉到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帘掀开一线,沈铮站在门口。 他看着榻上侧着头的儿子,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瑜儿,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没有出声,轻轻退了出去。 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沈铮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棵树。身后传来福伯压低的声音:“老爷,偏殿的炭火添过了,被褥也铺好了。 殿下的枕头是从东宫带来的那一只。” 沈铮点了点头。 “明日让人把那把弓修好。鹤儿答应殿下的。” 福伯应了。沈铮转身往偏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福伯。” “老爷。” “你说,一个人从三岁就认定了的事,是不是真的改不了?”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老爷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沈铮没有回答。他走进雪里。雪花落在他斑白的鬓角,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肩背上。他想起鹤儿十五岁那年,自己站在城门口接他。 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那时候他想,这个孩子的人生还很长很长。 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孩子会躺在床上,覆着白布,握着他的手说“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他也没想过,那个三岁就抱住鹤儿腿的小团子,会跪在床边一口一口给他喂药,把梅子塞进他嘴里,然后趴在他掌心里睡着。 这不是他给儿子设想过的未来。可这就是儿子和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从三岁到十岁。 从千秋宴到围场。从“美人哥哥抱”到“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沈铮走进偏殿。炭火烧得正暖。榻上铺着杏黄色的褥子,是瑜儿从东宫带来的。 枕头也是杏黄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五爪龙纹。沈铮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枕头。 枕头上还有瑜儿的气息,淡淡的奶香,混着桂花糕的甜。 他把枕头放回去,起身,熄了灯。 窗外雪落无声。
第30章 搀扶 沈卿鹤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从秋末到隆冬,从霜降到大雪。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又覆上雪,覆了雪又落新雪。 福伯每日清晨来扫院子,扫出一条从正院到偏殿的路,扫完了,雪又落下来,把路重新覆成白茫茫一片。 头一个月,沈卿鹤连翻身都不能。太医说骨裂之处需要静养,腰下垫着那只杏黄软枕,日日夜夜不能撤。 沈铮便日日守在他床前,替他翻身,替他擦身,替他换药。 换药的时候,沈卿鹤从来不吭声。 沈铮解开他后腰的绷带,露出那三道被熊爪撕裂又愈合的伤口,新生的皮肉是嫩红色的,皱缩着,像枯木上勉强挣出的几片春叶。 沈铮的手很稳,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沈卿鹤的脊背会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始终没有声音。 只有一次,沈铮换完药抬起头,看见儿子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他没有戳破,只是把绷带缠好,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些。 第二个月,太医说可以试着坐起来了。 沈铮把瑜儿从东宫带来的那只杏黄软枕垫在沈卿鹤背后,扶着他一点一点靠起来。 沈卿鹤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靠到一半,停住了。 “爹。” “疼?” “缓一缓。” 沈铮便扶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沈卿鹤的呼吸平稳了些。“继续。”沈铮把他扶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日,沈卿鹤靠在软枕上,微微侧过头。 覆眼的白布已经换成了透气的白绸——那是沈铮亲自去京城最好的绸缎庄寻来的。 掌柜捧出几十匹白绸,他一匹一匹地摸过去,摸到第十二匹的时候停住了。 “就这个。”那匹白绸薄如蝉翼,透气,柔软,贴着皮肤不会磨。 沈铮把它裁成三指宽的条子,亲手给儿子换上了。 此刻白绸覆在沈卿鹤的眼前,从眉骨缠到鼻梁,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白绸的边缘被沈铮修剪过,圆润柔软,不会磨眼角。 沈卿鹤靠着软枕,脸朝着门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 院子里,福伯在扫雪,笤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 偏殿里,云水在煎药,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回廊上,有人在跑。 脚步声很轻很快,从偏殿一路跑过来,在正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放轻了,一步一步走到卧房门口。 门帘掀开,带进一阵冷风和几粒扑簌簌的雪。 “卿鹤哥哥。” 瑜儿的声音微微喘着,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憋着什么。 沈卿鹤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白绸覆着他的眼睛,可瑜儿觉得他在看自己。 “瑜儿今日的字写完了?” “写完了。写了二十个。爹爹看过的。” 沈铮在一旁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意识到儿子看不见,便出声道:“殿下的字比昨日又工整了些。”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 瑜儿走到床边,没有像从前那样扑上去。 他站在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卿鹤放在被褥上的手。 指尖触到他的手背,然后整只手覆上去。 他的手比两个月前又长大了一点点,覆在沈卿鹤的手背上,能盖住大半了。 “卿鹤哥哥的手好凉。” 他两只手把沈卿鹤的手包起来,拢在掌心里暖着。 沈卿鹤任他握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反握住了他的手。 沈铮站起身,把位置让给瑜儿。 他没有走远,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看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老槐树。 身后传来瑜儿压低了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认真。 “卿鹤哥哥,今天还疼不疼?” “不疼。” “骗人。爹爹说你昨晚翻身的时候皱了眉头。”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在笑。 “瑜儿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每天晚上都来。 等你睡着了,我才走。” 窗边,沈铮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夜里,自己巡夜时看见正院的门缝里透出微光。 他以为是云水忘了熄灯,推开门,看见瑜儿跪坐在脚踏上,手伸进被褥里握着沈卿鹤的手,就那么跪着,一声不吭。 他没有惊动他,轻轻把门带上。他以为那只是偶尔。原来每一夜都是。 瑜儿在沈卿鹤面前从来不哭。 喂药的时候不哭,换药的时候不哭,扶他坐起来的时候不哭,握着他手的时候不哭。 他把眼泪全部攒着,攒到沈卿鹤睡着以后。 沈铮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了。他巡夜走到正院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着的、闷在被子里的哭声。 他推开门,瑜儿跪坐在脚踏上,脸埋在沈卿鹤的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声,怕惊醒他。 沈铮走过去,把那个发抖的小小身子从地上抱起来。 瑜儿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手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更凶了。泪水洇透沈铮的衣袍,滚烫滚烫的。 “爹爹。”声音又哑又碎,“卿鹤哥哥会不会疼?他翻身的时候皱了眉头。 他从来不怕疼的,皱了眉头就是很疼很疼了,对不对?” 沈铮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爹爹,我不怕他看不见。看不见我也要他。我不怕他要拄手杖。 他走不动了我背他。我只怕他疼。爹爹,我只怕他疼。” 沈铮把他抱到偏殿,放在榻上,给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 瑜儿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爹爹,你别走。” 沈铮便在榻边坐下来,任他攥着衣襟, 看着他哭累了,眼皮一点点垂下去。睡着了,手还攥着。 他轻轻把那只小手掰开,塞进被子里,起身,熄灯,带上门。走出偏殿,在廊下站了很久。 雪落了他满肩。 那些夜里,沈铮一遍一遍地想起围场上的那个瞬间。鹤儿把瑜儿护在身下,弓起脊背挡住熊掌。 他本可以躲的。以他的身手,抱着瑜儿滚进树丛里,未必躲不开。 可他没有。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了瑜儿,把自己的脊背和眼睛,送给了那头熊。 沈铮想,如果再来一次,鹤儿还是会这样选。他知道。 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儿子后不后悔。他只是每一个夜晚,把那个跪在脚踏上偷偷哭的孩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听他喊爹爹。 他不后悔。他只是心疼。两个都心疼。 两个月满了的那一日,雪停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把积雪映得晃眼。 沈铮走进卧房的时候,沈卿鹤正靠着软枕坐着。 白绸覆在眼前,脸朝着窗外。他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 脸上有一片微微的暖意,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 “爹。” “嗯。” “出太阳了。” 沈铮的脚步顿了顿。他看向窗外,日光正落在老槐树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他的儿子看不见那光,却知道出太阳了。 “鹤儿,爹扶你起来走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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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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