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杖首的鹤没有眼睛,他的指腹一遍一遍摩挲过那两道浅浅的刻痕。 瑜儿跑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他在软榻前蹲下来,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胸口,不说话。 沈卿鹤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后背上。 “谁给瑜儿委屈受了?” “没有谁。是我自己。” 沈卿鹤没有问“自己怎么会给自己委屈”。 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瑜儿三岁那年第一次在他怀里哭累了一样。 过了很久,瑜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我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兵部说要加饷,户部说拿不出银子。两边都有道理,我不知道谁对。” 沈卿鹤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着。 “殿下从前只听太傅讲书,书上写的都是道理。 道理是直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朝堂上的人和事不是直的。 对的人也可能办错的事,错的人也可能有对的理由。” 瑜儿从他胸口仰起脸。“那怎么办?” 沈卿鹤低下头,白绸对着他的方向。 他看不见瑜儿的脸,但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瑜儿的眉心上,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疙瘩一点一点揉开。 “臣也分不清。但臣知道,殿下坐得比所有人都高,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殿下慢慢看,臣陪殿下慢慢看。” 瑜儿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 “卿鹤哥哥,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委屈,就开始哄我了。”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臣不用问。 殿下委屈了,臣便哄。殿下高兴了,臣便陪着高兴。” 瑜儿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窗外开始落雪粒子,细细密密地敲在窗纸上,沙沙的。 那之后,瑜儿开始跟着沈铮学枪。 是他自己开的口。 那日他蹲在老槐树下看沈铮擦枪,沈铮那把枪用了很多年,枪杆被手握得包了浆,温润如玉。 瑜儿看他把枪拆开,擦净,又装回去,每一个动作都稳稳的。他忽然说:“爹爹,你教我。” 沈铮的手顿了顿。“殿下想学沈家枪?” “想学。卿鹤哥哥的枪法就是爹爹教的。 他不能练了,我替他练。” 沈铮看着蹲在面前的孩子。十岁,杏黄衣袍,白玉发冠,眼睛亮得像那年千秋宴上第一次抱住鹤儿腿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 “沈家枪一共三十六式。臣教殿下。但殿下要答应臣一件事。” “爹爹你说。” “不管学成什么样,都不许在鹤儿面前提‘替’这个字。” 瑜儿的眼眶倏地红了。“我记住了。” 从那天起,侯府的演武场上便日日有两个身影。 老的握着枪杆,一招一式地教。小的握着比身量还长一截的白蜡木枪,一招一式地学。 沈铮教得很慢。不是瑜儿学得慢,是他故意放慢了。 一个起手式,拆成七八个动作,一点一点掰给他看。 瑜儿学得很认真,手臂酸了甩一甩继续,腿抖了咬咬牙继续。他从不在沈铮面前喊累。 沈卿鹤大多数时候躺靠在老槐树下的软榻上。 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枪杆破风的声音,父亲偶尔低声纠正的语气,瑜儿发力时极轻极轻的闷哼。 他的脸朝着演武场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唇角微微弯着。 有时候云水会扶着他走近些。 他拄着手杖,云水托着他的手肘,慢慢走到演武场边上。 沈铮看见他过来,枪便停一停。 瑜儿看见他过来,便想跑过去,被沈铮一个眼神按住。 他便站在原地,握着枪,等沈卿鹤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卿鹤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手杖横在膝上。 “爹,你们练你们的。我就是想坐近些听。” 沈铮便继续教。瑜儿便继续练。枪风呼呼的,脚步蹬蹬的,瑜儿发力时的闷哼,沈铮偶尔的“好”,偶尔的“再来”。 沈卿鹤坐在石凳上,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白绸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有一回瑜儿练完了一套,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蹲下来,仰起头。 “卿鹤哥哥,你听见了吗?我练完第一式了。” 沈卿鹤伸出手,摸索着落在他的发顶。瑜儿的发冠歪了,额角全是汗,碎发粘在脸颊上。 他的手从发顶移到脸颊,指腹轻轻擦过那些湿漉漉的碎发。 “听见了。瑜儿比臣当年学得快。” 瑜儿的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真的。臣学第一式的时候,练了三天才让爹点头。瑜儿两天便成了。” 沈铮站在演武场上,抱着枪,看着儿子蹲在石凳前,手还覆在瑜儿的脸颊上。 他没有戳破。鹤儿当年学第一式,只练了一个时辰便成了。 沈家枪的起手式,鹤儿三岁摸枪,五岁成形,七岁便能跟他拆招。 他站在风里,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儿子唇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把枪杆握得更紧了些。 入了夜,瑜儿睡下了。 沈铮坐在正院的廊下,就着一盏灯笼的光擦枪。 沈卿鹤拄着手杖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爹。” “嗯。” “瑜儿的枪,学得怎么样了?” 沈铮擦枪的手顿了顿。“很刻苦。比爹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刻苦。” 沈卿鹤没有说话。沈铮低头继续擦枪,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儿子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就好。” 沈铮没有抬头。灯笼的光映着覆眼的白绸,映着杖首那只没有点睛的鹤,映着廊下并肩而坐的父子俩。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轻轻晃动。
第32章 撑腰 瑞王上朝,是太子殿下亲自去侯府接的人。 消息传到太极殿的时候,满朝文武都静了一瞬。 瑞王沈卿鹤,从封王那日起便免朝,至今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从未踏足过太极殿,朝臣们几乎快要忘记这位昔日的少年将军穿着朝服是什么模样。 可太子殿下记得。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瑜儿的车驾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口。 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进去。 正院的卧房里亮着灯,沈卿鹤已经起了,霜白的亲王朝服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覆雪的松。 云水蹲在地上替他整理袍摆,高安捧着瑞王的七梁冠候在一旁。 瑜儿站在门口,看着沈卿鹤自己将白绸在脑后系好,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简单的结,然后伸出手。 “手杖。” 云水把紫檀木手杖递到他手中。他从头到尾没有让人帮。 瑜儿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沈卿鹤拄着手杖转过身来,白绸朝门口的方向微微侧了侧。 “瑜儿。” 他听见了。不是脚步声——太子殿下习武多年,走路早已没有声响。 是别的什么。瑜儿不知道他听出了什么,他只是走过去,握住了沈卿鹤伸出来的那只手。 “卿鹤哥哥,我来接你上朝。”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好。” 太极殿上,萧宸坐在御座里,看着殿门。 福全在阶下唱了一声“太子殿下到——瑞王到——”,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聚过去。 太子萧瑾瑜穿着杏黄五爪龙纹朝服,白玉发冠束着墨发。 他身侧走着瑞王沈卿鹤。霜白朝服,七梁冠,覆眼的白绸压在冠缨之下,衬着那张清隽温润的脸。 他走得很慢,右手拄着紫檀木手杖,杖首的鹤没有眼睛。 太子走在他身侧,一只手虚扶着他的手肘,步伐压得极慢,始终与他并肩。 满殿无声。 沈铮站在武官队列里,看着儿子穿着亲王朝服一步一步走进来。 五年了。鹤儿从床上到廊下走了两个月,从廊下到老槐树走了一整个春天。 今日他从侯府走到太极殿,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太子走在他身侧,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沈铮垂下眼,把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 萧宸看着他们从殿门走到御阶下,看着太子始终没有松开虚扶着瑞王手肘的那只手。 他的儿子,十五岁的太子,在满朝文武面前,坦坦荡荡地扶着一个人。不是搀扶,是并肩。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千秋宴上,三岁的瑾瑜从御座上滑下去,穿过满殿人群抱住沈 卿鹤的腿。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坦坦荡荡的。 “瑞王。”萧宸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不高,却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中,“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沈卿鹤微微躬身。 “托陛下洪福,臣安。” 萧宸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赐座”,因为瑞王的座位五年前就设在了太子身侧。 朝议的内容是北境粮草调度。兵部上了折子,户部附了议,几个阁老各自陈词。 萧瑾瑜坐在萧宸下首的太子位上,听着,偶尔偏过头低声对沈卿鹤说一句什么。 沈卿鹤微微侧过脸,白绸朝他的方向偏着,听完,轻轻点头或低声回一句。 他不上奏,不陈词,只是坐在那里,手杖横在膝上。 朝议将散的时候,有人站出来了。 “陛下,臣有一言。” 都察院的一位佥都御史,姓周,四十出头,是去岁新调进京的。 他大约没见过沈小侯爷纵马长街的模样,没见过太子殿下三岁那年抱住人家腿不放的阵仗,也没人告诉过他京城里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了会出事。 “瑞王殿下双目废弛,行动需人扶持。太子少师一职,掌教导储君之责,责任重大。 臣以为,瑞王殿下的身体恐怕难以胜任。为储君计,为社稷计,请陛下另择贤能。” 殿中静了一瞬。沈铮的拳头收紧了。不是攥,是收紧。 指节一节一节收拢,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动。 萧宸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位周御史脸上扫过,没有开口。 因为太子殿下站起来了。 十五岁的太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杏黄朝服的下摆拂过金砖。 他没有看周御史,而是走到沈卿鹤身侧,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肘。 “卿鹤哥哥,散朝了。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是方才殿上没有响起过任何不该响起的声音。他甚至没有看那位周御史一眼。 他只是扶着沈卿鹤站起来,把他的手杖递到他手中,然后托着他的手肘,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 满殿无声。周御史站在原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