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晴时卷起来,日光和风都能进来;雨时放下去,雨水顺着茅草檐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阶上。 沈卿鹤喜欢这里。他说这儿听得见老槐树的叶子响,听得见巷口货郎的叫卖,听得见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藕将腐未腐的清甜。 云水去端糕点了,临走时把他的手杖靠在亭柱上,又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膝。 沈卿鹤一个人坐着,脸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 院门响了一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开。 脚步声从前院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 一个沉,一个稳,一个轻——是少年人的步子,迈得不大,落地却带着几分军中才有的利落。 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爹。周叔。” 沈铮走在最前头,周毅跟在半步之后。 老将今日没穿甲,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手里拎着一坛酒,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少年。 少年十三四岁模样,身量刚刚抽条,穿着靛蓝短褐,袖口束得紧紧的,肤色被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 眉眼不算精致,却生着一双极亮的眼睛,又黑又清,像山涧里被日光映透的溪石。 他跟在周毅身侧,从跨进院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便落在亭子里那道天水碧的身影上。 看着覆眼的白绸,看着靠在亭柱上的手杖,看着薄毯盖住的膝。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在亭阶前停住了。 沈铮走到亭子里,在沈卿鹤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周毅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拱了拱手。“王爷。”声音微微发紧。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周叔,坐。” 周毅没有坐。他身侧那个少年也没有坐。 少年站在亭阶下,仰着头。 他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从薄毯下伸出的那只苍白消瘦的手,看着他把脸朝自己侧过来、唇角弯着、等自己开口的样子。 “王爷。” 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几步迈上亭阶,走到沈卿鹤面前。 不是走,是冲,冲到软榻前又猛地刹住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周砚。”周毅在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少年没有回头。 沈卿鹤的手抬起来,寻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 指尖触到少年的发顶,发丝粗硬,沾着外头的凉意。他的手停在那里,轻轻揉了揉。 “长大了。比那时高了。” 周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沈卿鹤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军营里那些刚入伍的小兵第一次见主帅时一样。 可他的眼泪淌了满脸,拿袖子擦,擦不完,又淌下来。 “王爷。谢谢您当初救我。” 沈卿鹤的手从他的发顶移下来,摸到他的脸。 手指触到那些温热的泪水,他的指尖微微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把那些泪痕一点一点擦去。 “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起来,坐。 想吃什么自己拿,我看不见。” 周砚没有起来。他把沈卿鹤的手握住了。 少年的手比沈卿鹤小一些,指腹已经磨出了薄薄的枪茧,掌心却是温热的,把沈卿鹤微凉的手指拢在里头。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唇角弯一弯,是从唇边漾开,漾到眉梢,漾到白绸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眼角。 “周叔,我可是给您带回来个好儿子啊。” 周毅站在亭柱旁,背过身去。他半生戎马,从边关到京城,从士卒到统领,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弯过脊梁。 此刻他背对着亭子里的人,肩膀微微发抖。 沈铮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坛酒拎起来,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一碗递到周毅手里,一碗自己端着,碰了碰。周毅接过酒碗,仰头灌下去。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他拿手背一抹,转过身来。 “砚儿,起来。王爷让你坐。” 周砚站起来,却没有坐到石凳上。他在沈卿鹤软榻边的脚踏上坐下了——那是萧瑾瑜每日回府揉腰的地方。 他没有靠上去,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卿鹤。 “王爷,我跟义父去过军营了。义父教我枪法,说沈家枪有三十六式,义父会十八式。 等我学会了,练给王爷听。”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萧瑾瑜小时候追着沈卿鹤要学骑马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落在他的发顶。“好。你练的时候,让瑜儿也看看。 他的枪法是爹爹教的,三十六式学全了,就是最后一式‘托天’还差些火候。 你们可以一起练。” 周砚用力点头,点完了才想起王爷看不见,便大声应了一个“是”。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铮笑了。老侯爷笑起来的声响不大,闷闷的,从胸腔里滚过去。 周毅也跟着笑了。周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他也笑了。 云水端着糕点从厨房过来,走到亭子外头看见里头坐了一圈人,愣了愣,又看见周砚坐在脚踏上仰着头跟公子说话,眼眶便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把糕点端进去,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并几样蜜饯。 周砚没有去拿,沈卿鹤摸到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尝尝。云水跟福伯学的,比福伯做的差些,但也不错了。” 周砚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云水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又拿了一块递过去。 沈铮端着酒碗,看着亭子外头那棵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 他想起鹤儿把那孩子从官道上抱回来的时候,那孩子蜷在鹤儿怀里,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瘦得皮包骨。 如今他坐在鹤儿脚边,吃着桂花糕,仰着头跟鹤儿说军营里的事。 老侯爷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毅带着周砚告辞。 周砚走到院门口又跑回来,跑到沈卿鹤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卿鹤手里。 是一块溪石,被水冲得光滑圆润,颜色青灰,上头有几道极淡的白色纹理,像云,又像鹤。 “王爷,这是我练枪的溪边捡的。给您。” 沈卿鹤的手指摸过那块溪石光滑的表面,摸到那几道云一样的纹理。 他把溪石握在掌心里,唇角弯起来。“好。哥哥收着了。” 周砚跑回周毅身边,牵住义父的手。周毅牵着他,走出院门。 沈铮送他们出去,在府门口站了一会儿。周砚走出老远了又回头朝侯府的方向挥了挥手。 沈铮抬起手,也挥了挥。 亭子里,沈卿鹤把溪石贴在脸颊上。石头被少年的体温捂得微温,贴上去像另一只小小的手掌。 他握着那块石头,脸朝着院门的方向。老槐树的影子从亭阶上移过去,一寸一寸拉长。
第48章 溪石 暮色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漫下来时,院门响了。 脚步声从前院一路跑进来,穿过回廊,在亭阶前缓了缓,然后一步迈上来。 萧瑾瑜带着一身初冬的凉意,和极淡极淡的、被日光晒过的皂角气息,在沈卿鹤面前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薄毯下轻轻握出来,贴在自己脸上。 “卿鹤哥哥,我回来了。”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蜷了蜷,触到一片微凉。 “今日风大,瑜儿骑马回来的?” 萧瑾瑜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嗯。爹爹坐马车,我骑马。跑了一小段,就一小段。” 沈卿鹤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摩挲了两下,没有戳破。 从宫里到侯府,穿过大半个京城,他说的“一小段”大约是整条朱雀大街。 他的手从萧瑾瑜脸上移开,探进自己袖中,摸出那块溪石,递过去。 萧瑾瑜接过来。 石头被沈卿鹤的体温捂得微温,光滑圆润,托在掌心里像一小枚安安静静的茧。 青灰底子上几道极淡的白色纹理,像云,又像鹤,被暮光一照,泛出浅浅的珠泽。 “谁给的?”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 “周叔今日来了。带着那孩子。” 萧瑾瑜的手指微微收紧,溪石硌在掌心里。 “那孩子如今十三岁了,跟着周叔去过军营,枪法学了十八式。 他坐在脚踏上跟哥哥说,等学会了全套沈家枪,就练给哥哥听。” 沈卿鹤的脸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声音不高,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他的唇角弯着,弯起的弧度被暮光镀上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 “瑜儿,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剿匪回来,带回了那个孩子。 你跑到侯府门口等了我一天,看见我马上坐着一个人,转身就跑。 我追到东宫,你在屋里哭着说‘美人哥哥才去了几日,就带回一个跟我抢美人哥哥的人,美人哥哥不要我了’。 我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第二日你出来看见我,从我身边走过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头也不回。 我抱着你,再三保证发誓,你都不理我。 后来我带你出宫骑马,买了一路的东西,你一言不发。 直到买了那只面马,你才肯跟我讲话。”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瑾瑜的耳尖从根部一点一点漫上绯色,漫过耳廓,漫过颧骨,漫过脖颈,整个人像一只被暮光点燃的小灯笼。 他把头埋进沈卿鹤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微微的沙哑和藏都藏不住的窘迫。 “哥哥,你别说了。我害羞。” 沈卿鹤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被风吹散的墨发,轻轻拢着。 声音里含着笑意,极淡,极轻,像老槐树将融未融的霜。 “那时怎么不见你害羞。” 萧瑾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不是委屈,是被人把小时候的糗事翻出来晾晒的那种又甜又涩的赧然。 他看着沈卿鹤弯起的唇角,看着他覆眼的白绸被暮光照得近乎透明,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跟十年前那个抱着他骑马的少年将军一点都没有变。 他直起身,一只手撑在软榻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捧住沈卿鹤的脸,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小时候喝醉了酒不管不顾地连亲好几下,不是除夕夜捧着沈卿鹤的脸说“卿鹤哥哥我喜欢你”时那种笨拙的、用力的触碰。 是十五岁的萧瑾瑜,是上过朝堂、赈过灾情、扶着这个人从江南一步一步走回京城的太子殿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