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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信在剑里。” 谢寻微接过那柄断剑。 触感冰凉,剑柄上当年他歪歪扭扭刻上去的“谢”字,笔画已经被岁月磨得浅淡,但指尖仍能摸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他的手抖了一下。 十年了。父亲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为他留下的,不是一句遗言,而是一柄剑, 一柄他七岁时就握过的剑。他把断剑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炭盆,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烫得他连呼吸都开始发疼。 外公转过脸去,不忍看他。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外面起风了,吹动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墙角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武林盟的人还在找这柄剑。”老人不看他,只用平铺直叙的口吻将每个字都钉进他胸口,“你一旦踏入江湖,就是他们的靶子。” 谢寻微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睛里却没有泪。 他恭敬地朝外公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闷闷地响了三声。每一叩都顿了顿,像在用力记下什么,像在郑重告别什么。 再直起身时,他已恢复了那副清冷沉静的少年模样,若非眼眶还泛着未褪尽的红,几乎看不出方才的情绪。 “那就让他们来找。” 他握着剑站起身,身形单薄却脊背挺拔如松,转身走向门口,袖摆被夜风灌满。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外公,谢谢你替我多活了这十年。” “从今日起,我的命——只欠我爹。” 门外的夜比屋里更黑。谢寻微将那柄断剑小心地收入行囊,然后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粒蜡丸。指尖捻开蜡壳,里面滚出一枚浅褐色的药丸,苦味呛进鼻腔。他面无表情地把药扔进嘴里,硬吞下去。 这种药他已经吃了整整十年。每隔三日一粒,一粒能续三日命。 来处就是那个当年从火场里把自己捡回来的医师。他说无名谷产这种药,专克寒毒。谢寻微不知道谷在哪,没见过医师的脸,只记得有一双手按上自己额头掌心是暖的,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药雾里说“此毒可延不可解”,醒来时手里就被塞了这包蜡丸。十年了,当初塞进他掌心的药已快见底。 他攥紧最后一粒蜡丸,低头看着掌心所剩无几的药壳碎片,唇角微微抿紧。 不够了。那就走快一点。 月在中天,冷白的清辉洒在谢寻微单薄的背影上。他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推开那扇虚掩了十年的大门,锈蚀的铁轴发出暗哑的长鸣,低沉沉翻滚出去,惊得檐上栖息的夜鸦扑啦啦飞起来,撒下几声破碎的啼叫。 门外是通往京城的官道,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在门槛前停了会儿。 身子已经撑不了太久,肋间那块骨头又开始隐隐泛冷,是旧伤要发作的兆头。这条路以前父亲牵着他跑过,母亲在后头喊慢点,早晨的太阳正从路尽头慢慢升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很轻,胸廓的扩张已经压到不会牵痛旧伤的范围,然后抬脚踏上那条官道。 身后破败的门楣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落下一撮积了十年的灰。 京城。武林盟。殷正阳。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当年走进谢家大门时口口声声说是“收殓忠良遗骨”、却在深夜独自遣开随从翻遍每一寸砖石的人。 那人心心念念要找的东西,此刻正躺在他行囊里。他要问那人一句话,替躺在坟里等了十年的人问。 身后谢家旧宅的灯火在夜风中跳了跳,终于灭了。 远处官道尽头,隐隐有更夫的梆子声敲过四更,余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像是谁在暗处叹了一口气。 夜还很长。足够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孤身走向他为自己选定的终局。 没有人知道,官道上的这条人影最终会通到一座无名山谷。更没有人知道,那座谷里住着一个这辈子发过誓不再提剑的人,而那个人会在某个冬夜被自己埋了十年的旧心事叩响房门。 那是后面的事了。 今夜只有月色和剑,和一个踏碎一地寒霜的少年。
第2章 春寒 ==== 谢寻微走出谢家旧宅的大门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官道两旁的野草挂着隔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尖和袍角。 他将父亲那柄断剑用布裹好,贴身收在胸前,剑柄硌着肋骨,走一步便轻轻抵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又摸出那粒蜡丸,只有最后一粒了,指腹摩挲着蜡壳上细小的裂纹,没有立刻捏开。还能撑一会儿,舍不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具身子还能撑多久。没有新药,最多二十天。 外公说过这药出自无名谷,谷在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有个医师十年前路过谢家废墟,把他从枯井里捞出来,守了七日七夜,等人退了烧睁开眼,那医师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布包,包着够吃三年的蜡丸和一张没有署名的药方。 药方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墨迹被水渍洇过,字却仍然清峻挺拔,像写字的人只是随手记了一笔账,而不是在交代一条人命:“此毒可延不可解,三年后换方。” 三年后果然有人送来第二包药,同样没有留下名字。 从那以后,每三年一包药,准时送到谢家旧宅的后门。外公说,送药的是个年轻男子,不多话,放下药包转身就走,风帽压得低低的,从来没见过正脸。 二十年。 谢寻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两遍。他今年十七,这条命是用二十年的药续过来的。可是药还剩最后一粒,二十天之后,续命的线就断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荒废的宅院。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回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目送他,像母亲当年那样冲他挥手,笑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笑都提前用光。 他怕自己一看见那个画面,就会掉头走回去,回到那间破屋子里,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可他活到今天,不是为了苟活的。 那柄断剑贴着他的心口,剑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父亲临终前以内力震断这柄剑,把什么秘密封进了剑身。 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柄剑是父亲最后护了一程的东西,就够了。替他护了十年的,他接着护。 天色渐渐亮起来,路边的茶树丛里腾起细白的雾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像铺了一地薄纱。 春寒料峭,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赶早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瞥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少年穿得太单薄,却也没有人多管闲事 江湖上独行的少年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家跑出来的。 谢寻微走得不算快。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走快。 外公给他定了许多规矩:不可疾行,不可动怒,不可受寒。他把这些规矩牢牢记了十年,如今一条一条地犯。 走出三里地时,胸口开始闷痛。他没有停。 走出五里时,汗珠从额角渗出来,呼吸开始发紧。他略微放缓脚步,调匀气息,咬着牙继续走。 那条官道在晨雾里延伸出去,又长又直,看不到尽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说这条官道一直往北就是雁门关,是他将来要守的地方。 那时候他坐在马上,父亲牵着缰绳,身后的谢府白墙黑瓦掩在柳荫里,母亲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笑声穿过整条巷子。 他骑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 “娘——” 母亲应了他一声 “哎——” 尾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口一路追到巷尾。 十年了。 谢寻微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然后睁开,把那粒一直攥在手心里的药丸捏破蜡壳,含进舌下。 苦味顺着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他皱了一下眉,却没有立刻咽下去。这样苦味能散得更慢,药效能撑得更久一些。 他省了十年的药,省到最后一粒,还是得往下咽。 正午时,他走到了官道岔路口。往左是通往镇子的土路,往右是继续北上的官道。 他在岔路口看到了一家茶棚,简陋得几乎不能算棚子,不过是用几根竹竿撑了块发黄的油布,底下摆着三四张矮桌,已经坐了两桌人。 谢寻微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腰间仅剩的几枚铜钱,还是走进了茶棚。 “一碗热茶。”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茶博士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应了一声,慢吞吞倒了一碗粗茶端过来。 茶水浑浊,碎茶末浮在水面上转着圈。谢寻微低头喝了一口,热意滚进喉咙,暂时驱散了胸口那股发紧的凉意。 隔壁桌坐的是两个走镖的汉子,正在议论着什么。谢寻微本来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飘进耳朵。 “……殷盟主这次召集各派,听说是为了寒山派的事。” “寒山派不是三年前就归顺武林盟了吗?” “明面上归顺,背地里不干净。有人在寒山见过魔教的人进出。”那镖师压低声音,“殷盟主派人查了半年了,这次召集人手,怕是要清算了。” “清算?又要灭门灭派?” “嘘——小声点。” 谢寻微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碗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碗慢慢放下来,用拇指抹去那滴水痕,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某种看不见的血迹。 殷盟主。殷正阳。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来回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茶碗里倒映出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他压低头上那顶旧斗笠的帽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那两个镖师又扯到别处去了,说的是今年的春茶成色不好,北边的商路不太平。谢寻微没有再听。 他把茶喝完,留了两枚铜钱在桌上,起身继续赶路。 官道在午后变得热闹了些。有赶着牛车的老农,有背着书箱的学子,还有三五成群的江湖客骑着马从他身边掠过去,扬起的尘土扑了他满头满脸。 其中有个骑马的少年约莫和他差不多年纪,错身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怎么灰头土脸的却穿了一身好料子。 谢寻微没有回看。他低着头赶路,把胸口那柄断剑的轮廓隔着衣料用手掌按了按。 硬物抵在肋骨上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像一个一直在跳动的答案。 但身子不让他安心太久。 后晌,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渐渐冷了,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谢寻微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沉了一下。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他这身子若是淋一场大雨,别说是二十天,能不能撑过今晚都难说。 他加快脚步走了一段,却没能在路边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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