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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低头跨过那截最滑的石板,踩在干燥的碎石子上才重新开口:“她说她每年春天晒你的药。晒了十年。” 沈酌没有说话。但他把灯笼又往谢寻微那边移了几寸,直到灯焰和那个细瘦的影子并排走在一起。 身后歇剑坪的最后一盏灯渐渐缩成了一粒豆大的光点,远远望去像一颗悬在崖壁上的星。灯笼在谢寻微手中轻轻晃荡,薄牛皮透出的暖光在两人脚边画着一圈小小的、不断前移的昏黄。火苗偶尔被风压弯,又在下一瞬重新挺直,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滴在谢寻微手背上再很快凝成半透明的薄片。他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将那粒还没固透的薄片从皮肤上慢慢揭下,捏在指尖看了看,随手撒在路边。 山道两侧的蕨草和矮竹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数不清的萤火虫从崖壁缝隙里浮起来,跟着灯笼往前飘了一段,然后各自散开,像几条永远不会汇合的溪流。官道在前面分出两道岔口,岔口深处各有几重不明的灯火——西边雁荡山脚下,苍梧阁的哨灯还在;东边更远的地方,几串打着镖旗的马队正连夜赶赴某处,蹄声隔着数重山脊隐隐传过来,闷闷地敲在石壁上。 正北方向有一道最暗的火光,那是武林盟总坛的铁瓦檐角,殷正阳此刻也许正对着同样的油灯翻看探子报来的密信。翻了两页,他会停下来再翻回上一页—— “谢家幼子未死,身边有人护着。身份待查。” 那个人此刻正走在他前面三步的地方,一手提着剑鞘,一手插在袖子里,背影比来时瘦了几分但脊背依旧挺直。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歇剑坪老板娘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你比你爹——比他懂事。”她其实从来没打算把“爹”字说出口。她用的每个词都像是从沈酌那套克制里学来的。 他把灯笼递给沈酌:“你的剑亮一下。” 沈酌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温雪剑:“做什么。” “我帮你记剑上霜纹。以后你丢了,我去铁二那里认领,至少要认得纹路。” 沈酌没问他要记剑上霜纹做什么,只是拔剑出鞘递到他面前。剑身漆黑,霜纹从剑格蔓延至剑尖,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像一道被冻在玄铁里的闪电。谢寻微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用指甲在灯笼竹柄上刻了几道很浅的划痕,刻完把灯笼还回去,抬头说:“记住了。”沈酌收剑回鞘,接过灯笼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放慢了半步,直到两个人的肩并到同一条线上。 “谢寻微。” “嗯。” “你刚才对余姐说你不会用到火精。这句话你说给她听,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谢寻微沉默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那截硬硬的断剑轮廓上,看前方山道隐入暗处的分岔,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回答:“我每次说这句话都是在骗人。我从井里爬上来那年,外公说‘微儿不怕’,我说‘我没怕’——假的。前几天你跟周百川对峙时让我退后,我退了,你以为是相信你——假的,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打输,我就拉他们一起跳崖。我这个人不说真话。” 沈酌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把灯笼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然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按在谢寻微后脑勺上。 那不是一个安慰的动作,更像在按住一扇被风吹得太猛的门。沈酌以前煎药时听到药罐盖子被沸汽顶得咔咔作响,也是这样轻轻按一下,不让它溢出来,也不让它冷掉。 “以后对我,可以说一点。” 谢寻微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手。他在那片温热的、带着皂角味的掌心下站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一步,顺势低下头避开了沈酌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灯笼。捡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铁二在铁铺里说的那句话——“这孩子穿你以前的衣裳。”他想,老铁匠说错了,这件衣裳不是沈酌年轻时留下的,是沈酌一直在等他来穿的。 他把灯笼举稳,走回沈酌身侧。 “走吧。天亮前要赶到西南绝壁。” 沈酌侧头看着少年脸上未干的泪迹在灯焰下泛着极淡的光,没有点破那句话在草庐里谢寻微说过一遍,那次是假的——沈酌让他退后时他退了,今晚说那次也是假的。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腰间温雪剑换到左手,让谢寻微走在自己右侧。 两个人并肩走进深山。
第12章 绝壁 ===== 老采药人姓范,让他们叫他老范。 老范是在歇剑坪往下第三道溪涧边上追上他们的。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气浓得跟米汤似的,谢寻微先是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岔道上拐过来,接着雾气里冒出一个人影,精瘦精瘦的,背着一只竹篓,腰间挂了个酒葫芦,走路的架势跟逛自家菜园子差不多。 “余老板娘说你要翻西南绝壁。”老范站定了,把沈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谢寻微,“还带个娃娃。” 谢寻微把断剑往怀里拢了拢,表情冷得很:“我不叫娃娃。” 老范没理他,直接走到沈酌跟前,从竹篓里掏出三双草鞋。草鞋是新的,鞋底编得比市面上任何一种草鞋都要厚实,里面掺了麻线。他把草鞋往沈酌手里一塞,自己蹲下来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西南绝壁上的石头长年被瀑布水汽泡着,比青石板滑十倍。你们脚上那布鞋走平路还行,上绝壁走不到十步就要打滑。我这草鞋用麻线编的底,湿了反而更抓石头。十年前有个不长记性的穿布鞋上绝壁,半道上打滑差点摔进瀑布底下的深潭,后来每年都往我这儿送好酒。”他站起来,用一种很明显的眼神看了沈酌一眼。 谢寻微也跟着看了沈酌一眼。 沈酌面不改色地接过草鞋坐下来换,动作很利索,把旧布鞋往褡裢里一塞,站起来踩了两脚试了试底,说:“走吧。” “等一下。”老范又从竹篓里掏出一捆麻绳斜挎在肩上,一边理绳子一边交代规矩,“西南绝壁这一段山道,我这辈子走了不下两百趟。上了绝壁,我走第一个,沈酌走第二个,娃娃走第三个。不管看见什么——鹰巢、灵芝、瀑布后面的彩虹——都不许松手。手上有汗就在裤子上蹭干再抓下一块石头。踩之前先用脚尖点两下,听着空响就绕。实在绕不过去就叫我,我带你们爬侧缝。还有,这条路上有一段叫‘鹰愁岩’,两边光溜溜的没有抓手,只能靠麻绳荡过去。荡的时候不能往下看,一看腿就软。你,”他指了指谢寻微,“多重。” 谢寻微愣了愣:“什么?” “我问你多重。我好算绳子承重。” “……大概一百斤。可能不到一点。” 老范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停在他病态的白脸上,又在他细瘦的手腕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麻绳在手里抻了抻,往自己肩头多绕了一圈,语气忽然变得比之前轻了三分:“待会儿荡鹰愁岩,你第一个荡——趁你还有力气。沈酌殿后。” 谢寻微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酌按住了肩膀。沈酌对老范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对谢寻微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草鞋系紧。鹰愁岩那段别往下看,盯着对岸我的位置。” 谢寻微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弯腰重新系了一遍草鞋带子,系到最紧。然后他站起身把断剑往衣襟里塞得更严实了些,跟在老范身后走进了雾里。 西南绝壁比从歇剑坪看过来时更高更陡。整面山体像是被一柄巨斧从中间劈开的,切口处露出一层一层的岩层纹理,横七竖八地叠上去,高得望不到顶。一道瀑布从半山腰的裂缝里倾泻而下,水柱砸在下方深潭里溅起白花花的碎沫,水雾被山风卷上来扑在脸上,没走几步就把眉毛和睫毛全打湿了。 老范在瀑布前面停下来,转过身朝他们比了个手势——瀑布后面,跟着我,别松手。 谢寻微还没反应过来,老范已经侧身钻进了瀑布右侧一道极窄的石缝里。石缝矮得只到谢寻微的胸口,人要弯着腰钻进去,肩背蹭着湿漉漉的岩壁往里挪。水声灌进耳朵里轰隆隆地震,他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前面的老范在稳步前进,身后的沈酌还在。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老范在前头晃了一根火折子,火苗被水汽打得一明一灭,沈酌的手一直护在他后背与崖壁之间,是那种将触未触的距离——不碰他,但谢寻微每次往后退一寸就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等着。 钻出石缝时天已经全亮了。谢寻微直起腰,发现自己站在绝壁半腰一道只有两只手掌宽的天然岩台上。脚下是一百多丈的深渊,潭水在底下缩成一小块深绿色的圆斑。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衣裳呼啦啦地响。他本能地把后背贴紧岩壁,手攥紧了身后一道凸起的石棱。 老范在前面走得四平八稳,嘴里还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这天气不错至少没下雨,这瀑布今天水量也不算大,你们运气好。谢寻微一个字都没回,全副心神都用在了脚下。他踩着老范每一步的落点,不敢多踩半寸,也不敢少踩半寸。石阶上的青苔被踩烂了的地方滑得像油纸,他踩到第三处青苔时脚底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右歪去,心脏在那一拍漏跳了一整下——沈酌的手从后面稳稳抵住了他的肩胛骨。 “看前面,别看脚。” 谢寻微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脚底抬起来投向老范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衫子。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回头,只是在下一次落脚时踩得更用力了些,像要把鞋底的麻线嵌进石头里。 走到大约一炷香时,山道突然断了。面前是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光滑崖壁,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石棱,没有任何可以踩脚的岩隙。对面有一块凸出来的巨石,石头上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松。老松的树干上系着好几根旧麻绳,绳头被风雨磨得毛糙糙的,有一根已经断了一半,在风里荡来荡去。老范取下肩上的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在崖壁上那根最粗的旧铁钎上,铁钎是前人钉进去的,锈得看不出原色,但被他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他踩着崖壁边缘把绳子另一端甩给对面的老松——手法极准,麻绳绕过松树主干绕了两圈,正好卡进树皮上一道被之前绳索引出的磨槽里。然后他把自己那端的绳头也系紧,双臂吊上去试了试,回头朝谢寻微招手。 “娃娃先来。绳子能撑两百斤,你这身板两倍的你也挂得住。荡过来时别往下看,看对岸那棵松。手臂伸直,脚下踩崖壁借力,到对岸先抓树干再抓绳子,顺序别反了。去吧。” 谢寻微站在崖边往底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襟里断剑的剑柄,攥得指节青白。 沈酌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他,也没有说“别怕”。他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温雪剑,连鞘一起放进谢寻微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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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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